翌日,天光微亮,宰相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门房的小厮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将大门前的石阶擦得能照见人影。管家带着人进进出出,将门楣上的红灯笼换成了崭新的。周嬷嬷亲自站在二门处指挥着丫鬟们摆花,一盆盆金桔和红梅从库房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
王凝华天没亮就起了身,梳洗完毕,换了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而隆重。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下人忙进忙出,时不时吩咐几句,面上虽然沉稳,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期待。
上官荣来得也早。她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发髻高挽,妆容精致,眉目间带着几分庄重。翠屏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给祖母准备的见面礼——一尊白玉观音,是上官荣特意让人从城外白马寺请来的。

母亲,祖母的车驾到哪儿了?

刚让人去问了,说是已经到了城门口,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那咱们去大门口等着吧,免得祖母来了见不到人。
王凝华点了点头,母女二人便朝大门口走去。
上官晶带着初蕊和茯苓也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
母亲,姐姐。


晶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母亲挂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你祖母最惦记你,待会儿见了她,你可得好好让她看看。
上官晶点了点头,站在王凝华身边,目光望向长街尽头。
上官昉最后一个到的。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朵珠花,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她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脸上堆着笑。

母亲,大姐姐,三妹妹,我来晚了。
王凝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上官荣连看都没看她,只当没听见。
上官昉也不在意,默默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是藏青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马车两侧各跟着两个骑马的侍卫,车后还跟着几辆装载行李的骡车。

来了来了!老夫人回来了!
马车在相府大门前稳稳停下,车夫跳下车,搬下脚凳。周嬷嬷连忙上前,亲自掀开车帘。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从车帘中伸出来,手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嬷嬷扶住那只手,车内的人缓缓探出身来。
刘蕴之走下车来。
她今年六十有七,腰背依旧挺直,身形清瘦却不显孱弱。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高髻,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织金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福寿图案,脚下踩着一双青缎绣花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矜贵与威严。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目光锐利而沉稳,扫过在场众人时,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审视。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大冷的天,也不怕冻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王凝华连忙上前,扶住刘蕴之的另一只手臂。

母亲一路辛苦,儿媳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汤和膳食,母亲先进屋歇歇。

嗯。
刘蕴之的目光越过王凝华,落在上官荣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荣儿长高了。

祖母一路辛苦,孙女给祖母请安。
上官荣说着便要行礼,刘蕴之抬手拦住。

行了,自家人行什么大礼。起来说话。
上官荣笑着站直了身子,上前挽住刘蕴之的手臂。

祖母,孙女给您准备了一尊白玉观音,是白马寺开过光的,回头给您送到佛堂去。

你有心了。
刘蕴之的目光继续往后扫,落在上官晶身上时,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柔和了下来。

晶儿。
上官晶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红,跪了下去。
孙女给祖母请安。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刘蕴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上官晶。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上官晶的发顶,手指微微发抖。

起来,让祖母看看。
上官晶站起身来,刘蕴之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许久。

瘦了。脸色也不好。这一年多,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祖母,孙女没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
刘蕴之拉着上官晶的手,紧紧握着,像是怕她再跑了一样。

回来就好。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祖母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祖母别说这样的话,孙女再也不会离开祖母了。

刘蕴之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最后面的上官昉。
上官昉连忙上前几步,跪下磕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一路辛苦。
刘蕴之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厌恶,就像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嗯,起来吧。
上官昉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到一旁。刘蕴之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拉着上官晶的手,朝府内走去。
上官荣挽着刘蕴之的另一只手臂,祖孙三人走在前面。王凝华跟在刘蕴之身后,上官昉走在最后面,像一条被遗忘的影子。

晶儿,你瘦成这样,回头让厨房每日炖些补品,好好补补。女孩子家,身子最要紧。
多谢祖母惦记,初蕊已经每日给孙女炖燕窝了。


燕窝哪够?回头我让人把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取出来,给你炖鸡汤喝。那人参是长白山的,养了二十年了,最是补气养血的。

祖母偏心,孙女快要出嫁了都没见您舍得把那支人参拿出来。
刘蕴之看了上官荣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身子骨壮得像头牛,吃什么人参?晶儿身子弱,自然要多补补。

祖母这是说孙女皮糙肉厚了?

你这孩子,非要祖母把话说那么明白?
上官荣笑着,挽着刘蕴之的手臂,祖孙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正厅。
上官昉跟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许念秋没有资格来大门口迎接,此刻正站在正厅外的回廊下,伸着脖子张望。见刘蕴之过来了,连忙跪下。

给老夫人请安。
刘蕴之脚步未停,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许念秋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喜怒。
上官昉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正厅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刘蕴之在主位上坐下,王凝华亲自奉上热茶。上官荣和上官晶坐在她左右两侧,上官昉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晶儿,你过来,坐在祖母身边。
上官晶起身,坐到了刘蕴之身边的绣墩上。刘蕴之拉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失踪这一年多,祖母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翻遍了周边的山山水水,就是找不到你。祖母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你不知在什么地方吃苦受罪,眼泪就止不住。
刘蕴之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祖母,是孙女不好,让祖母担心了。


不怪你。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祖母不怪你,只怪老天爷不长眼,让你受这些苦。
上官荣在一旁轻声道。

祖母,晶儿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孙女让人准备了宴席,一会儿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祖母接风洗尘。

嗯,荣儿有心了。
刘蕴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忽然问道。

策儿呢?怎么不见他?

回母亲,相爷一早就去上朝了,说是今日朝中有要事,散朝后立刻赶回来给母亲请安。

嗯。公务要紧,不碍事。
她放下茶盏,看向上官荣。

荣儿,听说你的婚期定了?明年三月十六?

是,祖母。

太子殿下人品如何?你可曾见过?

孙女不曾见过,只听说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待人宽厚。

温文尔雅,待人宽厚……
刘蕴之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微微点头。

太子是先皇后的嫡子,自幼受陛下亲自教导,品性应该是好的。你嫁过去,要好好辅佐他,不可恃宠而骄,也不可失了咱们上官家的体面。

祖母教诲,孙女谨记在心。
刘蕴之又看向上官晶。

晶儿,你姐姐的婚事定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你放心,祖母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绝不委屈了你。
上官晶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上官荣看了上官晶一眼,笑着道。

祖母,晶儿的事不急,先让她养好身子再说。

嗯,你说得对。身子最要紧,旁的都不急。
上官昉坐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她的目光落在刘蕴之身上,又落在上官荣和上官晶身上,最后收回目光,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动不动。
刘蕴之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接风宴摆在正厅,菜色丰盛,琳琅满目。
刘蕴之上座,王凝华在左,上官荣在右,上官晶坐在上官荣旁边,上官昉坐在最末。
席间,刘蕴之不停地给上官晶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晶儿,多吃些。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多谢祖母。


祖母,您给晶儿夹了那么多,她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总比饿着强。你看看她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上官荣笑了笑,不再多说。
上官昉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菜,却不敢伸筷子去够远处的。她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碟青菜,吃得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声响。

祖母,孙女敬您一杯,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语气殷勤而小心。
刘蕴之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算是应了。
上官昉连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纹丝不动。
宴席散了之后,刘蕴之拉着上官晶的手,说要带她去自己院子里说话。上官荣便让人将刘蕴之的行李搬进寿安堂——那是刘蕴之在相府中居住的院子,宽敞明亮,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花开正好。

晶儿,陪祖母走走。
是,祖母。

祖孙二人走在回廊上,初蕊和茯苓远远跟在后面。刘蕴之走得慢,上官晶便也放慢了脚步,搀着她的手臂。

晶儿,你跟祖母说实话,这一年多,你到底去了哪里?
上官晶的手指微微一顿。
祖母,孙女跌下山崖,被一个农妇救了,在她家中养了一年的伤。


是吗?
刘蕴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上官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苍老,却依旧锐利如刀。

晶儿,祖母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骗得了你母亲,骗得了你父亲,可你骗不了祖母。
上官晶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蕴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愿意说,祖母也不逼你。只是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祖母都在。谁要是欺负了你,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腰。
上官晶的眼眶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祖母。


走吧,陪祖母去看看那几株梅花开了没有。
祖孙二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冬日的阳光洒在寿安堂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光。
梅树下,花瓣簌簌飘落,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