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上官荣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闭目养神。上官昉跪坐在她脚边,双手轻轻替她捶着腿,动作小心翼翼,力道恰到好处。翠屏站在一旁,手中捧着茶壶,随时准备添茶。

大姐姐,这个力道可还行?

嗯。

大姐姐这几日筹备婚事累了吧?我听说宫里的嬷嬷明日就要来教礼仪了,大姐姐又要辛苦了。

嗯。
上官昉见上官荣不爱搭理,也不恼,依旧殷勤地伺候着,脸上堆着笑。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捶一会儿便抬头看一眼上官荣的脸色,像个揣摩主子心思的宫女。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侍女 :夫人来了。
上官荣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上官昉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旁,低头垂手站好,姿态恭谨得像见了猫的老鼠。
王凝华掀帘进来,一身绛紫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威仪。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上官昉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随即便移开了。

母亲来了,快请坐。
上官荣站起身来,上前扶住王凝华的手臂,引她到主位上坐下。翠屏连忙奉茶。

母亲。
王凝华端起茶盏,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没有看上官昉,目光只落在上官荣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

荣儿,我过来找你商量些事情。
上官昉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却不敢走。上官荣没有发话让她走,她是不敢擅自离开的。
上官荣看了上官昉一眼,淡淡道。

二妹妹,你先坐下吧,站着像什么话。

是,多谢大姐姐。
上官昉连忙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王凝华这才开口。

荣儿,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十六,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明日宫里的嬷嬷就要来教你礼仪,你可要好好学,不能丢了咱们上官家的脸面。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还有,你的嫁妆单子我已经拟好了,回头拿给你看,缺什么再添。你是嫁入东宫做太子妃,嫁妆不能寒酸,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女儿听母亲的。
王凝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上官昉。

二丫头,你到时候是要陪荣儿入东宫的,宫里的礼仪你也要学,不能到时候给荣儿丢人。

是,母亲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拖大姐姐的后腿。
王凝华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就像在看一件用得上的物件。
上官昉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荣儿,还有一件事。

母亲请说。
王凝华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

你祖母要回来了。
上官荣微微一愣。

祖母?她老人家不是在洛阳修养吗?怎么忽然要回来?

你祖母听说晶儿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前日就让人传了信回来,说已经启程了,最迟后日就到。
王凝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祖母这一年多为了找晶儿,头发都白了不少。她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有多着急,你是知道的。
上官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祖母待晶儿一向最好,晶儿失踪这一年多,祖母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不是。你祖母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我劝她在洛阳多养些时日,她哪里肯听?一听说晶儿回来了,当夜就让下人收拾行装,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了。
上官昉在角落里听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祖母刘氏的模样。刘氏出身彭城刘氏嫡支,是顶级的门阀贵女,闺名刘蕴之。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七,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矜贵与威严。
在刘蕴之眼中,认可的孙女只有上官荣和上官晶。至于她上官昉——不过是个洗脚婢生的庶女,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祖母若是知道晶儿回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上官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是啊。你祖母疼晶儿,那是疼到骨子里的。晶儿失踪那会儿,你祖母急得差点犯了旧疾,要不是大夫拦着,她老人家亲自要出去找。

等祖母回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嗯。我已经让人把老夫人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一应物件都换了新的。你祖母喜欢梅花,我特意让人从城外移了几株老梅过去,后日她回来正好能赶上开花。
上官昉在角落里听着母女二人说着家常,心中五味杂陈。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祖母回来,高兴的是上官荣和上官晶。
祖母带的礼物,给的是上官荣和上官晶。
祖母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她。
王凝华又跟上官荣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婚事筹备的事。上官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摆设,不敢出声,也不敢离开。
直到王凝华起身要走,她才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亲慢走。
王凝华“嗯”了一声,扶着侍女的手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上官昉站在门口,望着王凝华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二妹妹。
上官昉连忙转过身来,脸上重新堆起笑。

大姐姐,我在呢。

你也回去吧。明日宫里的嬷嬷来,你一并过来学着。别到时候入了东宫,连规矩都不懂,丢我的脸。

是,大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上官荣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上官昉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掀帘出去。
沐烟居的方向,上官昉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推门进去,将门重重关上。
许念秋正在做针线,听见动静连忙抬起头。

二姑娘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上官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二姑娘?

姨娘,祖母要回来了。
许念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老夫人要回来了?那……那二姑娘你可要小心些,老夫人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母女二人都明白。
刘蕴之不喜上官昉,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在老夫人眼中,上官昉的存在,就是上官策人生中一个不光彩的污点,是许念秋这个洗脚婢不知廉耻爬上主子床榻的活证据。

我知道。
上官昉的声音很轻。

我会小心的。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斑驳的房梁,眼中映着昏暗的光。

我会很小心的。
许念秋看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盏破旧的烛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暮色四合,将沐烟居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这个窄小的院落,在偌大的宰相府里,就像她们母女二人一样,卑微,寒酸,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