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宫中的梅花开得正盛。
乾祥宫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韦贵妃身着石榴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凤钗,端坐在主位之上。她面容端庄秀丽,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得亲切,又不失贵妃的体统。
她的左手边坐着皇帝,一袭玄色龙袍,面容威严却不失温和,正端着酒盏慢慢饮着。皇帝年过四旬,鬓角已见霜色,但腰背依旧挺直,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仪。
右手边依次坐着杨淑妃和阴贤妃。
杨淑妃身着一件湖蓝色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艳丽,眼角微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与妩媚。她虽然年过三旬,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此时她正端着茶盏,目光在几位皇子身上来回打量着,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阴贤妃坐在杨淑妃下首,一身藕荷色褙子,打扮素净许多,面容清秀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她手中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不时落在自己的儿子齐王李祐身上,眼中满是慈爱。
五位皇子分坐两侧。
太子李治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一位,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举手投足间从容有度,颇有君子之风。他今年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又是先皇后嫡出的第二子,自长兄承乾病逝后被立为太子,深得皇帝信任。
他的下首坐着齐王李祐。李祐与李治同岁,只小了一个月,生母阴贤妃。他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魁梧,性格豪爽,此刻正端着一碗酒,大咧咧地喝着,与旁边文质彬彬的李治形成鲜明对比。
李祐对面,坐着魏王李泰。
李泰今年二十岁,是先皇后的幼子,太子李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气质出尘。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即便是在家宴上也不曾放下,偶尔抬头与兄长说几句话,声音温和有礼,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儒雅。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
他的下首坐着吴王李恪和蜀王李愔,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生母都是杨淑妃。
李恪今年二十四岁,是先皇后所生长子承乾之后最年长的皇子,生得英武不凡,眉宇间颇有几分皇帝年轻时的风采。他性格沉稳,行事低调,坐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李愔今年十九岁,是皇子中最年幼的一位,生得俊秀,性子却有些跳脱,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果核,时不时偷看一眼母妃杨淑妃的脸色。

今日设这顿家宴,一来是年关将至,咱们一家人聚在一处热闹热闹;二来,是要恭喜太子殿下。
韦贵妃端起酒盏,笑盈盈地看向李治。

明年三月,太子殿下就要迎娶上官宰相家的大小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本宫先敬殿下一杯。
李治连忙端起酒盏,微微欠身。

贵妃娘娘客气了,儿臣敬娘娘。
两人饮尽杯中酒,韦贵妃放下酒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笑道。

上官宰相家的大小姐,那可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本宫听说,这位上官大小姐的生母是太原王氏嫡支的嫡小姐,祖母又是彭城刘氏嫡支的嫡小姐。太原王氏、彭城刘氏,那可都是咱们本朝最顶级的门阀世家。这上官大小姐身上流着两家的血,可谓是金尊玉贵,与太子殿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

贵妃说得不错。上官策这个人,朕信得过。他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可不是嘛。臣妾也听说了,上官宰相家三位千金,个个才貌双全。大小姐许给了太子殿下,听说二小姐要作为媵妾陪嫁入东宫,那三小姐……臣妾倒是没听说许了哪家。
杨淑妃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李恪和李愔一眼。
李恪面色不变,依旧端着酒盏慢慢饮着。李愔倒是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杨淑妃,又飞快地低了下去,继续拨弄果核。

淑妃妹妹这是打听起人家三小姐来了?
韦贵妃笑吟吟地看着杨淑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闪过一丝审视。

臣妾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上官宰相家的千金,自然是各家争着求娶的。贵妃娘娘难道不好奇?

本宫好奇什么?本宫又没有儿子要娶媳妇。
韦贵妃笑了笑,目光从李恪、李愔身上滑过,最后落在李泰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魏王殿下今年也二十了,太子殿下都要大婚了,魏王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李泰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

多谢贵妃娘娘挂念。儿臣年纪还小,不急。兄长的大婚是大事,儿臣的事,往后再说也不迟。

泰儿说得对,先办太子的婚事。至于泰儿,朕心里有数,不急在这一时。
李泰低头应了一声“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低垂,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哎呀,我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说话弯弯绕绕的,累不累?
李祐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大咧咧地开口。

太子哥哥要娶媳妇了,这是好事!来,太子哥哥,我敬你一杯!
李治笑着端起酒盏,与李祐碰了碰。

多谢四弟。
两人饮尽杯中酒,李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转头看向李泰。

五弟,你也别整天捧着书了,赶紧也找个媳妇,省得母妃们天天操心。
李泰微微一笑,端起酒盏朝李祐举了举。

四哥说的是,我自罚一杯。

五哥这是自罚还是想喝酒啊?
李愔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嘴,被杨淑妃一个眼刀瞪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愔儿,你少说两句。

是,母妃。
李治看着几个弟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说起来,上官宰相家的大小姐,本宫虽没见过,但听说过她的名声。聪慧端庄,知书达理,是咱们京城闺秀里头一份的人物。太子殿下好福气。

贵妃娘娘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本宫说的是实话。
韦贵妃转头看向皇帝。

陛下,您说是吧?

嗯,贵妃说得不错。上官策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

臣妾听说,上官宰相家还有一位三小姐,也是才貌双全。只是不知许了人家没有?
阴贤妃难得开口,声音轻柔,目光却透着几分关切。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李祐,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李祐正在喝酒,浑然不觉。

贤妃妹妹也对这位三小姐感兴趣?
杨淑妃笑意盈盈地看着阴贤妃,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臣妾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上官家是陇西上官氏,出过三位尚书令、两位宰相,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贤妃妹妹这话说得在理。陇西上官氏,从本朝开国至今,赫赫扬扬百余年,确实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韦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过本宫听说,上官宰相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许了太子,二女儿作为媵妾陪嫁,这三女儿……怕是舍不得嫁出去吧?
杨淑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

贵妃娘娘这话说得有趣。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上官宰相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了女儿的终身。

淑妃妹妹这话倒也不错。只是不知……淑妃妹妹是想替哪位殿下求娶这位三小姐啊?
韦贵妃笑吟吟地看着杨淑妃,目光里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清明。
杨淑妃被韦贵妃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倒也不慌不忙,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随口一问,哪里就说到求娶上去了?再说了,这事得陛下做主,臣妾哪敢擅作主张。

行了,你们一个个的,三句话不离人家的闺女。
皇帝放下酒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上官策那个老狐狸,朕今日下朝后留他说了几句话,想把他家小女儿许给泰儿,他还不乐意,说什么女儿体弱,性子怯,配不上泰儿。朕看他就是舍不得!
李泰闻言,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父皇,上官宰相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儿臣的婚事不急,父皇不必为儿臣操心。

你不急,朕急。你母后走得早,你们兄弟几个的婚事,朕不能不管。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先皇后去世已有多年,可每次提起,皇帝心中依旧不是滋味。
韦贵妃见状,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臣妾让人炖了您爱喝的莲子羹,要不要用一些?

嗯,上吧。
韦贵妃吩咐宫女上羹汤,宴席上的气氛又轻松了起来。
李祐大口喝酒,李愔偷偷往嘴里塞点心,李恪依旧沉稳如松,李治温文尔雅地与韦贵妃说着话,李泰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皇帝的方向,若有所思。
杨淑妃端着茶盏,目光在几个皇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阴贤妃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李祐,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韦贵妃坐在主位上,笑语盈盈地招呼着众人,将这场家宴主持得滴水不漏。
窗外,夜色渐深,宫灯将乾祥宫照得亮如白昼。
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