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青山环抱处藏着一座雅致别院,院门上“海棠别院”四字是傅恒亲笔所书,笔锋褪去往日的凌厉,添了几分温润。踏入院中,满院海棠开得热烈,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片粉色花毯,香气清雅,与当年碎玉轩那棵老海棠的味道一模一样。
傅恒一身素色长衫,取代了往日的朝服与铠甲,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眉眼间的锋芒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沉静。他比从前清瘦了些,脸颊的轮廓依旧俊朗,只是眼底总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唯有望向满院海棠时,才会泛起些许光亮。
院中央的亭子里,设着一方供桌,景娴的梨花木牌位静静立在中央,牌位前摆着新鲜的瓜果点心,都是她当年最爱的模样。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与海棠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庭院中。
天刚蒙蒙亮,傅恒便已起身。他提着一壶温水,脚步轻缓地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富察傅恒景娴,早安。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清晨的微风,富察傅恒今日天气甚好,适合开窗透透气,你也能好好看看这满院的海棠。
他抬手推开亭子的木窗,晨光顺着窗棂洒进来,落在牌位上,给冰冷的木牌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傅恒望着牌位上“富察氏景娴”五个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方牌位,而是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他想起当年在碎玉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景娴穿着淡绿色的襦裙,在海棠树下抚琴,琴弦拨动,琴声悠扬,与飘落的花瓣相得益彰。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看她被琴弦划破指尖,却只是笑着吮了吮,继续弹奏。那时的时光,纯粹而美好,如今想来,却只剩满心的怅然。
打理完牌位,傅恒便提着水壶,穿梭在海棠树间。他记得每一棵树的位置,记得哪棵树喜阴,哪棵树耐旱,就像记得景娴的所有喜好。他弯腰给树根浇水,指尖触碰到湿润的泥土,想起当年他曾答应景娴,要陪她种满一院海棠,如今,他终于做到了,可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富察傅恒景娴,你看这棵树,今年开得最盛。
他走到一棵长得最繁茂的海棠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凑到鼻尖轻嗅,富察傅恒和当年碎玉轩那棵一模一样,你若是在,定会喜欢。
正午时分,傅恒会在亭子里摆上棋盘,自己执黑,对面的位置摆着白棋,仿佛景娴就坐在对面与他对弈。他落子缓慢,每走一步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等待对方回应。富察傅恒你当年总说我棋风太急,如今我慢下来了,你却不在了。
他轻轻落下一子,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富察傅恒这局棋,我让你三子,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他会一边下棋,一边给景娴讲起今日的趣事:山脚下的农户送来新摘的果子,隔壁的孩童偷偷溜进院子摘海棠被他撞见,又乖乖把花瓣送了回来。他说得绘声绘色,时而眉开眼笑,时而轻轻叹气,仿佛景娴真的在认真听着,偶尔还会插一两句话。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金红。傅恒会搬一把椅子坐在供桌旁,静静陪着牌位。他会拿起一本景娴当年喜欢读的诗集,轻声念给她听,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读到这句诗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泪光,富察傅恒景娴,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诗句,如今,我便是那星,你便是那月,夜夜相伴,永不分离。
他不再领兵打仗,那些金戈铁马、运筹帷幄的日子,早已被他抛在脑后。朝堂的纷争、权力的诱惑,对他而言,都不及院中的一株海棠、一方牌位。他余生所求,不过是守着这座别院,守着对景娴的思念,静静度过余生。
偶尔,弘历或弘昼会派人送来书信,询问他的近况,邀请他回京。傅恒总是淡淡回绝,字迹洒脱却带着坚定。他知道,京城虽繁华,却充满了纷争与回忆,那里有他不愿触碰的伤痛,而海棠别院,才是他真正的归宿,是他与景娴相守的地方。
夜深了,月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傅恒依旧坐在亭子里,望着牌位,眼神温柔而专注。他会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诉说着院中海棠的长势,诉说着对未来的期许——哪怕这份期许,只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富察傅恒景娴,有我陪着你,你不会孤单。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牌位,指尖冰凉,心头却暖意融融,富察傅恒往后余生,我便守着这满院海棠,守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等我百年之后,便与你合葬一处,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满院的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深情。檀香袅袅,月色皎洁,海棠别院的每一个日夜,都被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填满。傅恒的余生,没有波澜壮阔,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相思,在海棠花的见证下,静静流淌,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