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富察傅恒枯瘦的身上,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
他斜倚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貂裘,却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傅恒佝偻着身子,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咳声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咳了许久,他才缓过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死寂般的苍白。
侍立在旁的小厮连忙递上温热的参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人,慢点喝。”
傅恒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茶水险些洒出来。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挥手让小厮退下,目光缓缓移向桌案。那里,一尊黑漆描金的牌位静静矗立,“爱妻富察氏景娴之位”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牌位旁,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海棠花,花瓣娇嫩,粉白相间,正是景娴生前最爱的模样。这是傅恒特意让人每日从御花园折来的,哪怕如今他病得连起身都困难,也从未断过。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些,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子,又是一阵轻咳。傅恒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牌位上的字迹,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景娴细腻的脸颊。那指尖冰凉,却带着滚烫的思念,顺着牌位蔓延开来,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富察傅恒景娴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却渐渐泛起水光,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富察傅恒今日的海棠开得极好,你看,和你当年在畅春园亲手栽的那株,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海棠花上,眼神变得恍惚,像是透过花瓣,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景娴最爱海棠,每逢花期,总会拉着他在花下漫步,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她便仰头对他笑,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星光。
富察傅恒你总说,海棠花艳而不妖,洁而不冷,像我们之间的情分。
傅恒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声音带着哽咽,富察傅恒可你看,花谢了还能再开,你走了,却再也不回来了。
他替她报了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当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傅恒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他原以为,报仇能让她安息,也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可如今才发现,思念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毒药,日夜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药石无医。
太医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摇头叹息,说他这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可他的铃,早已随着景娴的离去,碎得彻底。
傅恒缓缓伸出手,像是想要拥抱什么,却只抱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富察傅恒景娴,我好想你……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在太后宫中初见,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像一朵初绽的海棠,怯生生地躲在太后身后,却偷偷抬眼打量他。后来,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在御花园捉迷藏,一起在书房读书写字。弘历和弘昼对她百般呵护,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
他还记得,在海棠花下,她红着脸对他说:“傅恒,我心悦你。”那一刻,阳光正好,花瓣纷飞,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可命运弄人,他们的情意终究还是没能敌过世俗的牵绊和阴谋诡计。她走得那么突然,那么惨烈,让他措手不及。
富察傅恒我知道,你一定还在怪我,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傅恒的额头抵在牌位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富察傅恒可我已经替你报仇了,那些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若泉下有知,能不能回来看看我?哪怕只是在梦里也好。
他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牌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弥漫开来,房间里越来越暗,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海棠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清新而淡雅,却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可他不怕死,他只怕死后,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富察傅恒景娴,等我,
傅恒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温柔,富察傅恒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一切,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一起守着我们的海棠花,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他的手紧紧攥着牌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执念。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深的思念和眷恋。海棠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深情,也像是在见证着这段跨越生死的相思。
傅恒就这样坐着,直到夜色渐浓,直到意识渐渐模糊,可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在他的心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在海棠花下对他微笑,轻声唤着他:“傅恒……”
思念如毒,深入骨髓,可他甘之如饴。只要能想着她,念着她,哪怕承受再多的痛苦,他也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他的景娴,一定在海棠花下,等着他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