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富察府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庭院廊柱，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满园喜色。可这份喜庆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清冷——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没有宾客盈门的喧嚣，只有几个心腹仆从默默侍立，眼底藏着难掩的酸楚。

傅恒身着一身大红喜服，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他眼底的红血丝却未褪去，下颌的胡茬虽已打理干净，却难掩连日来的疲惫与哀伤。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方梨花木牌位，牌面上“富察氏景娴”四个字被一层薄薄的红绸覆盖，像极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他的指尖轻轻抵着牌位，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喜服的料子光滑细腻，却硌得他心口发疼。他盼了一辈子的婚礼，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身边的人，只剩下这一方冰冷的牌位。

“大人，吉时到了。”管家低声提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傅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新房走去。脚下的红毯从府门一直铺到新房门口，踩上去软软的，却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牵扯着心底最深的痛楚。

路过庭院时，他瞥见墙角那几株海棠花。还记得儿时，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景娴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花瓣，不小心脚下一滑，扑进了他的怀里。那时她脸颊通红，嗔怪着捶了他一下，说：“傅恒，你好坏，故意吓我。”他却笑着将她扶稳，摘下最美的一朵海棠，插在她的发间：“景娴，你比海棠还好看。”

如今，新房里摆满了海棠花，都是他亲手挑选的，开得正艳，香气氤氲。他知道，景娴最喜欢海棠，她说海棠花姿潇洒，雅俗共赏，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纯粹而坚定。

跨火盆时，傅恒小心翼翼地抱着牌位，避开跳跃的火苗，生怕火星溅到牌位上。按照大婚礼仪，这是驱邪避灾的寓意，他要给她最完整的婚礼，哪怕她已不在人世。

踩过米袋，寓意着子孙满堂，傅恒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他和景娴，终究是没能有个孩子。可转念一想，只要能给她一个名分，能与她以夫妻之名相守，便已足够。

新房里，红烛高燃，烛火摇曳，将房间映照得暖意融融。大红的喜被铺在床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墙上贴着“囍”字，处处透着新婚的甜蜜。可这甜蜜，却与傅恒怀中的牌位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令人心酸。

傅恒将景娴的牌位轻轻放在梳妆台上，揭开了那层红绸。牌位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他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景娴”二字，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景娴，我们到家了。”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们的新房，你看，满屋子都是你喜欢的海棠花。”

他转身，对着牌位缓缓跪下，按照夫妻之礼，深深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敬天地，感谢上苍让他们相遇相知；第二个头，敬先祖，感谢先祖应允她入富察家宗祠；第三个头，敬彼此，感谢她这一生的深情与坚守。

磕完头，傅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卺酒。两只酒杯系着红绳，里面盛着醇香的美酒。他端起一杯，凑近唇边，却没有喝下，而是将另一杯放在牌位前：富察傅恒景娴，这是我们的合卺酒，我替你喝了，你也尝尝，好不好？

他仰头喝下杯中酒，酒水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紧，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儿时，他们偷偷在御花园的假山下喝酒，景娴不胜酒力，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说：“这酒好难喝，傅恒，我再也不喝了。”他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以后我替你喝，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如今，他真的替她喝了这合卺酒，可她却不在身边了。

傅恒走到床边，坐下，目光紧紧锁在梳妆台上的牌位上。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他想起景娴的笑容，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为他缝补衣物时的认真，想起她为他担忧时的模样，所有的回忆都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富察傅恒景娴，新婚快乐。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温柔，富察傅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富察傅恒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会守着你，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着想象中景娴的秀发。富察傅恒以前，我总想着，等我们大婚，我要亲自为你梳头，梳掉所有的烦恼，梳来一生的幸福。

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眼神专注而深情，富察傅恒现在，我替你梳，虽然你不在我身边，但我的心意，你一定能感受到。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孤单的身影。他就这样一直梳着，仿佛要将余生的思念都梳进这无尽的时光里。

富察傅恒景娴，你知道吗？

他轻声诉说，像是在与她闲话家常，富察傅恒我已经替你报了仇，那些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陛下也下旨昭告天下，还你一世清白，你在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富察傅恒我知道，你最向往的是平淡的生活，远离宫廷的纷争。等过些日子，我就带你离开京城，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小院，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海棠花。我会每天陪着你，给你讲外面的趣事，就像我们儿时约定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恍惚，仿佛景娴真的就坐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

红烛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烛泪顺着烛身滑落，像是在为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情落泪。傅恒就这样守在牌位旁，时而诉说，时而沉默，眼神始终温柔而坚定。

对于他来说，这场特殊的婚礼，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今往后，他会以丈夫的身份，守护着她的牌位，守护着他们的爱情，直到生命的尽头。

窗外，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傅恒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晨曦，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知道，景娴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陪着他。

富察傅恒景娴，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轻声说，富察傅恒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不离不弃。

新房里的海棠花依旧盛开，香气氤氲，红烛依旧燃烧，映照着那方小小的牌位，也映照着傅恒孤单而深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