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家宗祠的香火终年不熄,檀香缭绕中,一排排黑漆牌位静静矗立,刻着历代先祖的名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这肃穆之地却被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打破。
傅恒一身素白孝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连日奔波与悲伤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的青色胡茬未及打理,添了几分落魄,却更显眼神的决绝。他双手捧着一方梨花木牌位,牌面上“钮祜禄氏景娴”五个字刻得工整,覆着一层素白绸带,指尖触及冰凉的木面,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傅恒!你疯了不成!”
一声怒喝从宗祠门口传来,族长富察博启拄着拐杖,气得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他身后跟着数十位富察家族的族人,男女老少皆有,神色各异,有愤怒,有不解,也有几分忌惮。
傅恒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地朝着宗祠正厅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将景娴的牌位轻轻放在供桌旁,与富察家先祖的牌位遥遥相对,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的族人,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富察傅恒我没疯。
“没疯?”富察博启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青砖裂开一道细纹,“景娴是钮祜禄家的女儿,虽与你有情,却从未正式拜堂成亲,更别提她还曾卷入宫廷纷争,虽已沉冤得雪,可哪有将外姓女子、且是未过门的女子牌位迎入宗祠的道理?这不合规矩!”
周围的族人纷纷附和:“是啊,傅恒大人,规矩不可破啊!”“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笑话我们富察家不懂礼法!”“景娴姑娘虽可怜,可也不能坏了家族的规矩……”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傅恒,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死死盯着供桌上景娴的牌位,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
他想起儿时,御花园的桃花树下,景娴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笑靥如花,递给他一串亲手做的糖葫芦;想起少年时,他随父兄出征,景娴偷偷塞给他一个平安符,叮嘱他万事小心;想起后来,宫廷倾轧,她为了保全富察家和钮祜禄家,甘愿背负污名,最终含冤而死。
她这一生,清白磊落,却活得步步维艰。她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难道连一个入宗祠的资格都没有吗?
傅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抬眸看向族人,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富察傅恒规矩是人定的!景娴一生清白,从未做过半点有辱门楣之事!当年宫廷变故,她是为了保富察、钮祜禄两大家族周全,才甘愿身陷囹圄,含冤而死!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两族的平安,这样的女子,难道配不上富察家的正妻之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心疼,震得宗祠的梁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富察傅恒我富察傅恒,此生只认景娴一人为妻!她活着没能嫁给我,死后,我必让她以富察家正妻的身份,入我宗祠,受我后世子孙祭拜!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富察博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傅恒,“你忘了自己是富察家的子孙吗?忘了家族的荣誉吗?迎一个外姓亡人入宗祠,这是要让富察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富察傅恒荣誉?
傅恒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悲凉,富察傅恒在我看来,坚守道义,不负所爱,才是真正的荣誉!景娴为我、为家族付出了这么多,我若连她最后的名分都给不了,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富察家的子孙?
他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对着富察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缓缓跪下。双膝触地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族人心中一震。
傅恒挺直脊背,双手抱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富察傅恒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富察傅恒孙儿傅恒,今日在此立誓:钮祜禄景娴,温婉贤淑,忠贞不渝,为保家族而死,功德无量。从今往后,她便是我傅恒的正妻,是富察家的媳妇!我愿以一生清白担保,景娴绝无半点辱没家族之处,若有违背,甘受先祖责罚,不得善终!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每一个都承载着他对景娴的深情与承诺。族人看着他这副决绝的模样,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傅恒如今是朝廷重臣,一等忠勇公,权倾朝野,可他为了景娴,不惜对抗整个家族,甚至以性命立誓,这份情意,谁能不动容?
有几位年长的族人面露犹豫,低声交谈起来:“傅恒说得也有道理,景娴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她为家族牺牲了这么多,给她一个名分,也是应该的……”“傅恒心意已决,咱们再阻拦,恐怕也无济于事……”
富察博启看着傅恒跪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供桌上景娴的牌位,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傅恒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况且,景娴的功绩与清白,确实值得敬重。
“罢了罢了……”富察博启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无奈,“你既然执意如此,又以性命立誓,先祖在上,我等也不便再阻拦。只是,此事若是传出去,难免会引来非议,你好自为之。”
听到这话,傅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他再次对着富察博启磕了个头:富察傅恒谢族长成全!谢各位族人谅解!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景娴的牌位,轻轻擦拭着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富察傅恒景娴
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富察傅恒你看,列祖列宗都应允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富察家的人了,是我傅恒名正言顺的妻。
牌位上的字迹在香火的映照下,仿佛有了温度。傅恒抱着牌位,缓缓走到宗祠正位旁,将它郑重地安放在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上,与富察家的先祖牌位并排而立。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孝服,再次跪下,对着景娴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紧紧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富察傅恒景娴,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富察傅恒往后余生,我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每年的清明重阳,我都会来看你,给你讲京城的事,讲我们儿时的趣事,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族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沉默不语。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暗自敬佩,也有人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傅恒与景娴的情意,历经风雨,生死相隔,却依旧这般坚定,着实令人动容。
富察博启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族人说道:“此事已定,往后,景娴便是我富察家的媳妇,谁也不许再议论此事。傅恒,你既认了她为妻,便要好好待她,不可辜负了她,也不可辜负了先祖的宽容。”
富察傅恒孙儿谨记族长教诲。
傅恒缓缓起身,抱着景娴的牌位,眼神坚定而温柔。
宗祠的香火依旧缭绕,景娴的牌位在一众富察家先祖的牌位旁,显得格外醒目。傅恒站在供桌前,久久凝视着那方小小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
他终于给了她一个名分,一个家。往后,他会守着这座宗祠,守着她的牌位,度过余生。虽然天人永隔,但他知道,景娴的灵魂一定在看着他,陪着他。
窗外的月光透过宗祠的窗棂,洒在傅恒的身上,给那抹素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眼中满是释然与深情。
景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