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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错

华秋之殇

官道之上,一骑绝尘。

百米开外,两百轻骑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马蹄声碎,徒留烟尘。

皇宫,承德殿。

沐栁踏过玄武门至承德殿一路的残尸血海,兵戎之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天边银盘亦被这人间惨景染上血色,清辉尽失。

她推门而入。

殿内,一人掩面独坐于九五御阶之下。数十羽林军刀戟森然,围困着中央一群面无人色的叛贼。那些叛贼见沐栁竟安然归来,顿时神魂俱丧,未及骚动,便被周遭锋刃逼退禁声,唯有身体筛糠般颤抖,更有不堪者,裤裆洇湿,腥臊弥漫。

而大殿中央,一人仰倒在地,手边静卧一柄利剑——那是她亲赐的剑。

沐栁跨步上前,军靴踏过冰冷石砖,在死寂中发出沉闷回响。行至剑旁,她驻足,抬脚,而后狠狠落下!

清晰的金属碎裂声骤然炸响,断剑嗡鸣,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她行至御阶前,顿足,看着那个将脸深埋的身影,一声轻叹逸出唇间。未呼其名,未称其职,用的,是她们之间最早的称呼。

“小缘儿。”

阶上的人影猛地一颤。

其实在沐栁推门而入的刹那,她就已绷不住了。此刻,她再无法维持镇定,猛地向前,一把抱住眼前人的腰,小臂死死收紧,仿佛要将整个自己都缩进这片庇护之中。

“母亲!”

沐栁揽臂,稳稳环住。怀里的人并未哭出声,甚至连低低的啜泣也无,唯有剧烈起伏的肩膀,昭示着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惊涛骇浪。

“母皇,沐瑜……自刎了。”声音透过衣料传来,裹挟着绵延的湿气。

“朕知道。”

“儿臣……”——没想让他死。这句话哽在咽喉,被翻涌的情绪碾碎,终究未能出口。

但沐栁看出了她的未尽之言。

“朕也知道。”她顿了顿,手掌轻拍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话语听似宽慰,又似是定性,“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沐宗像是被陡然按下暂停键,思绪猛地飘回半个时辰前。

她也是坐在这里,殿内羽林肃立,空气凝滞,等待着那注定要破门而入的叛臣,她的弟弟,沐瑜。

在漫天的箭雨中,退无可退的残存的叛军涌入承德殿,见殿内情形,有人发出绝望哭嚎。然而沐瑜神色未变,眼中唯有破釜沉舟的疯狂,他冷肃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战士们!如今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战!随我擒沐宗,得胜之后,封王拜将!”

绝境与贪欲,催生出最后一丝癫狂的潜能,叛军嘶吼着扑上。

而御阶之上的沐宗,甚至未曾说出“降者不杀”四字。她只是缓缓起身,提剑,一步一人,血雾在身周绽开,如同踏着红莲业火,径直杀到沐瑜面前。

间隔两米,沐瑜似被她的眼神彻底激怒,面容扭曲如恶鬼,拔剑迎上……

没有丝毫变数,剑面对着沐瑜狠狠劈下,他横剑欲挡却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

剑柄脱手,沐瑜捂着震麻的肩膀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又陡然失力狠狠摔下,狼狈不堪。

沐宗垂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一系列行为,周围砍杀声逐渐削薄。

望着地上那双通红的眼,沐宗说了她今天的第一句话,“凭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孤。”

沐瑜闻言像是被击断了脑海中一直紧绷的最后的弦,“那是因为你是母皇教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沐宗勉强维持的沉稳面容被这句话狠狠击破,“混账!母皇这些年来的宠爱都喂了狗吗?”

“哈哈”,沐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止不住的颤抖癫狂道,“一些财物,一些软语,是宠,但那不是宠儿女的宠,那宠就像是养只小猫小狗,一举一动都在说着,我可以给你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但你绝不能越雷池一步,绝不能奢望那些你不该碰的东西。”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是这样,凭什么只有我要做那金丝雀,就连沐平都能伫立朝堂施展抱负,凭什么我要佑困于一府之中?!武不能学,文不能治,凭什么我要一辈子做这无用之人!”

他的嘶吼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沐宗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痛心,更有难以言喻的悲凉。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沐瑜,你就是因此谋反?”

“我可以做的比你更好!”

“比你更好?”沐宗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过了殿内残余的喊杀声,她向前一步,剑尖虽未抬起,但无形的威压已让倒在地上的沐瑜呼吸一窒。

“我两岁启蒙,三岁习策论,五岁便随母皇听政于帷幄之后!我所读之书卷可堆满你这整座王府,我所写策论可铺满这承德殿的石砖!我学习为君之道时,你在玩闹;我处理政务至深夜时,你已安眠;我每一次决策都如履薄冰、关乎万民生死时,你仍在计较母皇今日夸了你几句,赏了你多少!你羡慕沐平能立足朝堂,那是她自己在靖州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前程!而你——”

沐岚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沐瑜,一字一顿,“你享受着皇室带来的尊荣与安逸,只知索取,只知怨怼!”

“你凭什么说自己能做的更好!”

“那是你们不许!若我一开始便同你如此,我肯定做得比你们好!”

“冥顽不灵。”这些年的宠爱到底太盛又不加以约束,导致他被宠坏了,更宠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被氏族撩拨两句便看不清自己的实力。

沐瑜看到沐宗眼中的鄙夷,当下怒极,愤懑道,“你若做得好,怎么会使军机泄露,导致母皇命陨祁山!”

沐宗闻言挑眉,瞥了眼被羽林包围的叛军,又看向沐宗,冷嗤道,“他们就是这么蛊惑你的?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是他们一封封密信将母皇的行踪送到那敌营之中!”

沐瑜只觉浑身冰凉,如同淋头冰水,他被这句话冲击的踉跄退后两步,紧接着聚起所有信念,像是在反驳沐宗,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是你的疏忽才让祁山一战落入敌军的陷阱,是你……”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被沐宗从怀里掏出来的书信彻底扼住在喉咙。

那些信,有些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墨迹犹新,被沐宗随手掷在他面前,散落一地。上面清晰的印记、熟悉的笔迹,无一不指向那些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怂恿他“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支持者”。

沐瑜捡起地上的一封信,走向羽林军的包围,双眼泛着绯红,死死地盯着中间的男人,他的叔父,在父侍死后陪伴他,宽慰他,温暖他的叔父。

男人虽在强撑,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颤抖,“瑜儿,不要听她胡言,挑拨你我关系,是,是她,都是她!”

沐瑜展开信件,一目一字的扫过,突然低头嗤笑,笑声苍凉,“叔父啊,你也曾手把手的教过沐瑜习字,你的笔触勾勒,我恐怕比你还熟悉!这纸张,陛下独赐予我作画,我看叔父心喜,给了你很多,原来……原来就是这般对付我!对付母皇的吗?!”

沐瑜的质问如同泣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他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如同他此刻碎裂的信念。

那被称作“叔父”的男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的辩解。

沐瑜踉跄着后退,远离那个他曾视若亲父的男人,远离那些跟着他“搏前程”如今却面如土色的叛军。他的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可悲的棋子。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野心,都建立在谎言与操纵之上。

他缓缓转向沐宗,眼中的癫狂与愤怒已然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

“原来……我一直是个笑话。”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沐宗看着他瞬间被抽空灵魂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悲哀。她持剑的手微微垂下,戒备却未松懈。

就在这时,沐瑜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地上——那把他被沐宗击落的佩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的眼神定住了。

随即,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他猛地朝那剑扑了过去!

“拦住他!”沐宗厉声喝道。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沐瑜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抓起剑,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锋利的剑刃已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

血光迸现。

沐瑜瘦削的身体重重倒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血泊中。他睁着眼,望着大殿高高的穹顶,瞳孔里的光芒迅速消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这场由他人编织,却由他自己走完的悲剧。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沐宗站在原地,看着弟弟尚带余温的尸身,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所有的力气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抽空。她一步步走到御阶前,无力地坐下,用手掩住了脸。

直到沐栁归来,直到此刻。

沐宗从回忆中挣脱,抬起头,眼中已尽是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叛军尽数剿灭,只剩他们。母皇,”

她一字一顿,“凌迟了吧。”

她恨沐瑜愚蠢放肆,竟敢谋逆;更恨这些围在他身边的豺狼,蛊惑他走上这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沐栁闻言却未动,垂眸落入沐宗此时氤氲的双眼,神色不明。

“不急,事情还没完。”

沐宗听此心下大骇,偏头被门口的动静吸引。沐栁亲卫绑了个太监进来,那太监被推摔在地却不失其骨,仍然强撑着自己站起了,又被亲卫狠狠踹跪,还是挣扎欲起。

沐栁挥手,亲卫不再压着那人,拱手退下。

沐宗也站起身来,细细地端详那太监,“这是……沐瑜身边的人?”

沐栁上前眸光晦暗,许久掰着太监的脸问道,“尔唤何名?”

太监受不住沐栁的力道,头颅被迫昂起,脸上却全是不屑,“无名无姓。”

“不,你名叶锦。”

太监身子一僵,眼神飘忽。

“更早之前,是沐平的门客。”

太监,也就是叶锦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沐栁松开手,他笑得前仰后合,半晌道,“难为陛下还记得我,后悔没杀了我吗?可惜啊,我在吾主的庇护下逃得一命,如今——”

他支着腿撑着身子站起来,“为吾主报仇!怎么样?儿女相残的滋味好不好受?”

沐栁漠然,沐宗受不住这话,横剑相指,“是你从中作梗!”

叶锦低头扫了一眼剑尖,全然不惧,走到这一步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是啊,就是我给沐瑜那个蠢货和他的父族牵线搭桥,是我在背后出谋划策才让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想当初为了接近沐瑜可费了我不少功夫,索性我已将自己全部交托给吾主,这幅身子怎么都已无所谓了,只要大仇能报!

沐瑜这个家伙啊,脑袋空空却自命不凡,这样十足的蠢货,倒是好利用,至于他们贪念难填,几句奉承便敢奢想帝位,更是全然的手中刀。

沐栁,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你!是你居然敢在阵前将计就计!明明知晓却任由事态发展,你怎么这么自负,又凭什么这么能算?!居然借我的手彻底清洗这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最可恶的是,为什么你这么英明却不肯给吾主一条活路,难道你看不出她对你的敬仰与爱戴吗?你看不出她对你奉若神明吗?她为人子为人臣究竟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你宁愿宠爱沐瑜那个东西也不愿给予吾主一丝垂怜,明明她所求的只有这些,为什么你连这些都不肯给!”

说着像是燃尽体内最后一丝气血,他站直身体睥睨四周,最后落在沐瑜的尸体上,他一直跟在沐瑜身边将真相瞒下,又以沐宗失职做最后推手将他逼上这条路,无论最后成功与否,只要他得知真相,以他的个性必然自尽。

“我就是要你尝尝,这锥心之痛!”语毕,舌头抵至牙关狠狠一咬,血液喷涌口腔,缓缓倒下。

“殿下,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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