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平从程府出来,心情出奇的好,连日来的阴霾被老师那句“修书一封”驱散,仿佛前路再险,也有了倚仗。直到——
站在平王府门口等候多时的刘江,远远瞧见策马归来的沐平,一路小跑迎了上去,熟练地牵过缰绳,压低声音急禀,“殿下,太女来了,已在府中等候多时,还……带着武王。”
沐平心头那点轻快瞬间沉淀下来。她抬头望了眼“平王府”的鎏金牌匾,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挑眉,“知道了。你好生招待着,我换身衣服便来。”
刘江领命退下。沐平在侧殿更衣时,思绪飞转,就在猜沐宗此行的目的。是兴师问罪?还是施压拉拢?抑或是……为了那个小家伙?
真到了会客厅里,瞧着端坐在上首姿态雍容的沐宗,以及在下首正襟危坐略显局促的沐瑜,她笑了,还真给自己猜对了。
她不给人率先发难的机会,踏入厅中便拱手道,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疏离,“太女殿下今日刚领了职,京畿府杂事颇多,千头万绪,忙至此刻方回。不知太女突然携三弟到访,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沐宗听着这番话,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脸上已换上得体甚至略带亲密的笑意,仿佛全然没听出沐平话中的机锋,“阿姐如今身负重任,为国操劳,是我们来得冒昧了,何来怪罪之说?”
她语调和煦,目光却状似无意地瞥了下方的沐瑜一眼。
沐瑜更是在沐平进来的那一刹那便立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沐瑜,见过平王阿姐。”
沐平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她缓步上前,虚扶了沐瑜一把,目光却迎向沐宗,笑容无懈可击。
“太女殿下亲临,想必不只是为了寒暄。可是有何要事,需平效劳?”
沐宗并未直接道出此行的目的,反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开始关心起沐平。
“阿姐今日在朝堂上受累了。京畿都督府同知一职,责任重大,事务繁杂,阿姐初接手,若有需要帮手或是打点之处,尽管向东宫开口。毕竟,我们姐妹一心,阿姐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
她又细细问起沐平靖州旧部可曾安置,王府用度是否宽裕,甚至关心起沐平近日的饮食起居,言辞恳切,关怀备至。
沐平端着茶,静静听着,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心中却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涩意。她们之间说是姐妹,但从小境地不同,多年来更没什么除了公事以外的交集,若论感情,似这般客套的话,她是说不出来。但沐宗自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行事说话总是这般,先圈拢,再敲打,最后才图穷匕见。
她看着沐宗明明比自己小,却要摆出这副沉稳周全,甚至隐隐高出半头的姿态来“关怀”自己,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眼睛一溜,开始假笑。
“阿宗,”沐平毅然一副长姐的姿态,“这里没有外人,你我是姐妹。你带着瑜儿亲自登门,绝不会只是为了关心阿姐是否吃饱穿暖。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沐宗被她这声“阿宗”叫得微微一怔,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还怪会恶心人的,瞥了一眼下方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一起的沐瑜,索性不再迂回。
“既然阿姐快人快语,妹妹便直说了。我即将赴任冀州,归期未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瑜儿的学业与教养。母皇将他托付于我,我若带他离京,恐路途奔波,耽误他的根基;若将他独自留在东宫,又实在不忍。”
她抬起眼,恳切地望向沐平,“思来想去,唯有将他托付给阿姐,妹妹才能安心前往冀州。阿姐文武双全,性情坚韧,由您来教导瑜儿,再合适不过。不知阿姐……可愿帮妹妹这个忙?”
沐平闻言,神色未变,放下茶盏,拒绝得干脆利落,“太女殿下厚爱,恕平难以从命。平既已领京畿防务,职责重大,恐无暇他顾,更无教养幼弟之能,恐辜负殿下所托。”
沐宗对她的拒绝毫不意外,神色依旧温婉,言语却步步为营,“阿姐过谦了。京畿事务虽繁,然统筹调度之下,未必抽不出些许闲暇。况且,教养瑜儿,未必需要时刻耳提面命。阿姐只需在他每日功课之后略作点拨,闲暇时督导其强健体魄,便已足够。”
见软的不行,沐平开始耍无赖,开玩笑,让她教沐瑜?她这辈子没痛击沐瑜只是她涵养好,不屑与一幼童计较,但不代表她能让这个数次气得她心肝颤的家伙在眼前晃,还要担起他的教养之责。
她连连摆手,脸上堆起夸张的为难神色,“不成不成,还是不成,我这人舞刀弄枪还行,交孩子读书识理还是歇歇吧。再者,我脾气不好又没什么耐心,瑜儿身子羸弱,在我这恐怕受委屈。”
沐宗笑着接招,“瑜儿正是身子骨弱才要跟着长姐习武健身,他生得乖巧,阿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哪里会有委屈给他受呢?”
沐平瞅瞅笑得像只狐狸的沐宗,又瞅瞅一旁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小脸发白的沐瑜,心一横,开始放大招。她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语气含着几分骇人的认真。
“太女殿下,我这人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英才’。程师如何教导我的,我便如何教导旁人,半点折扣不打。瑜儿跟着我,文功武治若稍有懈怠,那戒尺藤条怕是免不了的。他这小身板,怕是受不住。”
她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沐瑜单薄的小身板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届时若是磕着碰着,或是被我训斥得狠了,哭哭啼啼,我可不会心软哄人。殿下还是三思,给瑜儿另择一位脾性温和的良师为好。”
沐宗继续笑着应承,仿佛沐平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什么金科玉律,“严师出高徒,自古有之。阿姐得程尚书令真传,管教方式严格些,正是对瑜儿负责。玉不琢,不成器嘛。”
沐平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一滞,心下更是烦躁。她算是看出来了,沐宗今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她眼神瞥向一旁吓得小脸煞白几乎要缩起来的沐瑜,心中那股无名火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好,就算我能教,太女殿下就如此放心?就不怕我……‘教’得他从此见了刀剑就发抖,听见读书就做噩梦?毕竟,我这人脾气上来,自己都控制不住。”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了,连旁边的刘江都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沐瑜。那孩子头垂得更低,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沐宗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她静静地看着沐平,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煦。也没有立刻反驳沐平带着刺的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沐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安抚味十足。
然后,她重新看向沐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姐。”她再次用了这个称呼,却带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分量,“你我皆知,瑜儿如今的位置意味着什么。我离京在即,京都风云变幻,东宫并非万全之所。将他带在身边前往冀州,路途劳顿,变数更多,非良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平王府的会客厅,意有所指。
“而你这平王府,如今有京畿兵权傍身,正是京都之中,除了皇宫以外,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阿姐,”沐宗的声音不高但所托付的郑重并不作假,“我今日将瑜儿送来,不是求你将他教导成文武全才的栋梁。我只是,为他寻一个……在我鞭长莫及时,能护他平安长大的地方。”
“至于教导,”她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眉头下压带着些许无奈,“文课自有东宫讲官按时前来督导,武课,阿姐只需看着他,别让他偷懒,量力而行即可。若他实在顽劣不堪,阿姐该如何管教,便如何管教,我绝无二话。”
沐平所有推拒的言辞,在这番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看着沐宗那双真挚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个因为被说破处境而显得更加无助的幼弟,之前所有的不情愿、恼怒与迁怒,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压在心头。
这不是上辈子的沐瑜了,他的处境,母皇的态度,周围见缝插针的豺狼,这所有的沉重与险恶,如今都压在这个年仅四岁、毫无自保能力的孩童身上。他甚至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算计和命运的摆布。
沐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细密的酸楚。她前世承受过的苦楚与绝望,难道也要让这个孩子再经历一遍吗?她无意,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人走那条无论是跪是站是爬都难以支撑的路。即便他前世有诸多不是,可那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正是这吃人的环境和大人们肮脏的博弈吗?
她绕过沐宗,缓缓走到沐瑜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沐瑜被她突然的靠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不安。
沐平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或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这双稚嫩的眼睛,看清他未来可能走过的所有坎坷。然后,她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悬在半空。
“沐瑜。”
她叫了他的全名。
“从明日起,你便留在平王府。文课武课,我会亲自督促。我的规矩,会很严,你会吃很多苦头。”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眶,声音依旧平稳,承诺道。
“但只要你在我府中一日,我便护你一日周全。这话,我沐平说的。”
说完,她不等沐瑜反应,便站起身,重新看向神色复杂的沐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却不再有推拒。
“人,我留下了。太女殿下可以安心前往冀州了。”
沐宗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如释重负。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竟对着沐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长拜之礼。
“阿姐,”她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多谢。”
一旁紧紧关注着两位姐姐的沐瑜,虽然年幼,但这番对话中的沉重与维护,他已能懵懂地感知。见太女姐姐都行此大礼,他更是不用说,小小的身子有些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撩起衣袍,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沐平叩首。
“沐瑜……叩谢平王阿姐!阿姐教诲,沐瑜定当谨记,绝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