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平自然不能就这么让老师压着火,也清楚老师为什么火。她需要去交个底,虽然这个底可能让她们这短暂的师徒缘分,就此一刀两断。
真短啊。
心头掠过一丝尖锐的酸楚,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她猛地一抖缰绳,骏马吃痛,四蹄腾空,朝着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声呼啸而过,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紧。
有些事说开了,有些方向定好了,即便人已经在那条路上,也难免会怀疑,难免踟蹰。尤其在她无法确定这条路上的领路人是否会从一而终,那些指引又是否真的为她考虑。
但犹豫是没用的。 她的动作永远排在担忧前面。信任已经交付出去了,落子无悔,只能前行。
马蹄踏碎京城的黄昏,两侧街市的繁华与喧嚣如同流淌的河水,顺着风萦绕在耳边。
她低头,是无声地笑了笑。
这辈子,会有好下场的吧。
至少,要让她护着的这片土地上,多一些人有好下场。
程府那扇熟悉的紧闭的朱漆大门已映入眼帘。沐平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
进去倒没什么阻碍,沐平被程府管家迎进门,带入前院。一路寂静,只闻脚步声与风吹过庭树的沙沙声。管家步履沉稳,行至书房院外时,他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沐平,压低声音,好意提醒。
“殿下,家主的火气……很大。老奴许久未见如此了。”
意料之中的事,沐平面色未变,对着管家微微颔首,诚挚道,“多谢告知。”
管家无声一礼,悄然退下。
沐平转过身,独自立于书房门外。她没有抬手,没有叩响那扇门,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她知道,里面的人知道她来了。以老师的修为和此刻心绪,定然在她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便已察觉。
她在等他允许她进去,或者,等他出来。
书房内外,隔着一扇门,陷入了僵持。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庭前竹叶的细微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沐平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声,内心最后的一丝彷徨在这片安静中渐渐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如同一个时辰。
门内,许是火已压下,许是需要一个爆发口,他终于开口。
“进来。”
沐平是笑着进去的,看得程颢气不打一处来。直截了当的问道,“殿下是否有一登九五之心?”
这问题如平地惊雷,炸尽所有的杂音。
沐平收敛笑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无。”
程颢闻言,身体竟是微微后仰,仿佛吃了一大惊,随即怒火更炽,“殿下既然没有,为何要接此职?!无夺嫡之心而沾兵权之利,殿下是活够了吗?!”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厉色。
沐平眨了眨眼,竟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态,“怎么会?学生才多大,怎么就活够了?这沐朝的大好山水还未看尽,四方百姓的和乐之声还未闻够,学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够的。”
她这副浑不吝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程颢猛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跳,“那你还作此态?!以亲王之身沾兵权,太女如何能放心?!即便太女胸怀宽广,无所作为,她身边的那群老狐狸会放过你?会由着你安安稳稳地成为损害他们利益的一丝可能性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随即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厉,冷哼一声。
“便是陛下!在你和太女之间,若真到了必须抉择之时,她也绝不会偏向于你!你究竟是喝了什么迷魂汤,竟如此痴傻,将自己置于这等万险之地?!”
这番话,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将血淋淋的权力规则摆在沐平面前。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面对这诛心之言,沐平脸上的那丝无辜终于彻底褪去。她非但没有被击垮,背脊反而挺得更直,目光清亮地迎上程颢暴怒的视线。
“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想过。”
都想过,很久之前就想过。在靖州的日夜,在程府受教的点滴,甚至更早,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属于“过去”的记忆里,她都反复思量推演过无数遍。
可自己知道,和别人嘴里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点破,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感觉,如同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被人猛地按下,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触及眉心。
当头一棒,让人猛然清醒,或许上辈子有个人这么同她说过,自己就无法自欺欺人,最后…也不至于走到那般孤绝惨淡的境地。
沐平低头,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些许恍然,抬首,目光清亮地看向程颢。
“老师,您忘了陛下在大殿上说过的话了吗?”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有朕在,这天,就翻不了。’”
程颢大为吃惊,他完全想不到沐平会信这鬼话,陛下当然有这个实力,但在社稷面前,陛下永远会让所有人事物为其让步。
他用所有的脑细胞去想,得出一个结论,沐平无意九五是假的,于是他问道,“殿下真的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
沐平认真摇头,“老师,那个位置,”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掂量词语的重量,“太窄了。”
程颢瞳孔微缩。
沐平继续道,声音平稳,裹着主人的坚守倾泻而下,“窄到只能容下一人独坐,窄到会磨灭血脉亲情,窄到……会让坐在上面的人,渐渐看不清天下万民的样貌,只看得见脚下的权柄和周围的刀光剑影。”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学生所求,从来不是御座之巅的孤家寡人。学生所求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沐朝,是一个寒门士子能凭才学晋身、边疆将士能得公允犒赏、田间农夫能免于饥馑的沐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石敲在程颢心上,“若为此志,学生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愿做击碎沐朝所有阻碍的剑,愿做护卫天下百姓的盾。唯独不愿,也无需去争那个——‘窄’位。”
这番话,如同狂风过境,瞬间吹散了程颢胸中的大部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动容。
她不是在伪装,不是在狡辩。程颢能感觉到,这是她真正的心声。她看的,比他想得更远。她求的,比权力更大。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程颢死死地盯着沐平,不知道是该说她天真还是叹她有胆气。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你可知……你选的这条路,或许比争夺帝位,更难,更险?”
沐平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往无前的锐利与平静。
“学生知道。但这条路,够宽。”
“罢了……”他像是说给沐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良久,他胸腔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随着一声叹息缓缓吐出。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京畿都督府同知,不比其他闲职。其下人员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多是勋贵子弟与军中老油条,牵一发而动全身。且陛下为整饬武备,新立了不少规矩章程。”
放下手,他走到书案前,抽出几份早已备好的卷宗,动作略显僵硬地推到沐平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内容却已是实实在在的提点。
“这些是京畿府近年来的大致情况,以及陛下新颁的军政法度摘要。你上任后,便可凭此协调处理庶务,不至两眼一抹黑。”
“……若有不通、不解、难决之处,修书一封,送至府上。”
一些话,一些决定,即便说的再好听,也抹不了它背后隐藏的腥风血雨。这条路她不敢幻想有人会帮她,因为与她站在一起就意味着那些明刀暗箭会一同向任何被认作她党的人袭来。
程颢,尚书令,文臣至高,从龙之功又有军功相伴,于她一个几乎得不到报酬的学生相护,真是……
沐平看着那叠厚厚的卷宗,又看向老师刻意侧开的脸,心头猛地一热,眼眶微红。她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弟子礼。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