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之行的日子虽不远，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太多，知道的东西太多——盐税案的真相、中行殿养病、前世的纠葛、母皇的邀请、程颢的锤炼、还有那“为天下而活”的沉重誓言……堆积在一起，多到连她自己也忘了，靖州之功，她还未曾受到正式的封奖。

直到此刻。

沐平身着亲王冠服，立在百官前列，微微垂首，听着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宣读诏书。前面那些加封食邑、赏赐珍宝的例行言辞，她并未细听。直到最后几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的金砖之上。

“……任京畿都督府同知，协理京畿防务，钦此——”

京畿都督府同知？

沐平猛地抬头，一贯沉静的眼眸中是无法掩饰的愕然。她预想过任何赏赐，或许是入主某部，或许是负责某项新政，但绝不包括直接执掌京畿兵权！母皇这是？

她的惊愕尚未平复，一个冷硬沉肃的声音已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程颢手持玉笏，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平王殿下靖州之功，确应重赏。然，京畿兵权，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目光锐利如鹰，言辞犀利恳切，“殿下虽能力卓著，然毕竟年少，于军中风望未立，根基尚浅。骤然授此显赫兵权，非但难以服众，恐反引军中宿将疑虑，滋生动荡。此其一。”

“其二，”他微微转向沐平的方向，话锋却依旧是对着沐栁，“亲王掌京畿重兵，权柄过甚，易使权力失衡，朝局失稳。纵使陛下信重平王，又何以安满朝文武之心？何以堵天下悠悠众口？此非保全殿下之道。”

程颢最后深深一揖，“臣非质疑陛下之决断，更非质疑平王之忠心与能力。然，为帝国长治久安计，为平王殿下自身安危与名声计，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封赏！”

这番话，掷地有声。

立于文官首列的宰相姜堰，眼帘微垂，神色沉静如水。他心中明镜一般：太女离京在即，此时若让平王执掌京畿兵权，无异于将中枢腹地拱手让人，太女归来之日，局势恐已天翻地覆。程颢之言，于公于私，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切入角度。

片刻沉吟后，姜堰稳步出列，他的姿态比程颢更为谦恭，语气也更为和缓恳切。

“陛下，臣以为，程尚书令拳拳之心，皆为国家考量，令人动容。”

“平王殿下靖州之功，彪炳史册，无论何等封赏，皆不为过”

“然，”他话锋微微一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臣所虑者，在于‘平稳’二字。太女奉旨督建稷下学宫，乃开千秋文教之盛举，然其中艰难，想必陛下亦深悉。此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朝野上下，更需同心同德，稳固如山。”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地望向御座。

“若于此时，京畿重地发生重大人事更迭，恐会分散朝野精力，引致不必要的猜测与纷扰，或将于太女推行文教大业之事，平添阻力。臣愚见，当下之要，在于‘安内’以‘援外’。不若待学宫之事初定，大局更稳之时，再行斟酌平王殿下之任用，届时方能人尽其才，事半功倍。”

“故此，臣亦恳请陛下，暂缓此议，皆为江山社稷之稳。”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帝王的反应。

“说完了？”沐栁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程爱卿忧心平王年少，威望不足，恐军中不服。姜相爱惜羽毛，担忧朝局动荡，恐扰了太女推行文教。”

她缓缓站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轻微碰撞，其声清越，却更添威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等众臣松口气，随即话锋如刀，骤然劈下，“但你们的目光，未免太短浅了！”

“朕来问你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暴风眼，搅烂一切异议，转向程颢时更是逾越万物的滔天巨浪，“军中威望从何而来？是等来的，还是打出来的？朕当年起兵之时，谁认得朕是沐栁？这威望，是朕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如今四海初定，你们倒跟朕讲起资历、论起年岁了？简直荒谬！”

她不等程颢回应，猛地转向姜堰，语气更加冷厉。

“姜相，你口口声声为‘平稳’，怕‘纷扰’。朕倒要问你，是守着眼前这一潭死水、看似平稳更重要，还是为沐朝打造一把能应对未来风浪的利刃更重要？！”

“太女在冀州推行学宫，是在为沐朝培育文脉，是开创！朕让平王执掌京畿兵权，整饬武备，是在为沐朝淬炼刀锋，是守护！一文一武，一创一守，本该相辅相成，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互相妨碍？！”

她向前迈出一步，磅礴的气势笼罩整个朝堂，声音沉雄，是属于开国帝王绝对权威的决断。

“朕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平稳’！真正的平稳，不是靠压制强者、维持表面的和气得来的！真正的平稳，是自身足够强大，强大到无惧任何内外的挑战与风浪！”

“朕用平王，就是用她这把刀，去斩断军中暮气，去劈开京畿防务的沉疴积弊！朕不怕她权柄重，朕只怕她不够锐利，担不起朕的期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沐平身上，一字一顿，既是说给沐平听，更是说给满朝文武听。

“至于你们担心的权力失衡、朝局动荡……哼，有朕在，这天，就翻不了！”

她的目光扫过程颢，扫过姜堰，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回到沐平身上。

“朕意已决。平王，这个位置，你敢不敢坐？能不能给朕坐稳了？”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至沐平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越过程颢制止的目光，深深叩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带一丝犹豫。

“臣，沐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整饬武备，安定京畿，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话音甫落，短暂的寂静笼罩着大殿。程颢眉头紧锁，姜堰面沉如水。也就在这寂静达到顶点的刹那，武官列中，一道身影迈步而出。玄甲铿锵，步伐沉稳，正是大将军元徽。

她甚至没有去看程颢或姜堰，径直面向御座，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一举一动彰显军人特有的飒爽。

“陛下圣裁！”

没有冗长的称颂，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代表了她的立场，以及她背后军方势力毫无保留的拥护。她不在乎程颢担忧沐平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在乎姜堰算计着这是否会威胁太女，在她眼中，陛下的意志，便是唯一的准则。

元徽行礼完毕转向沐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干脆利落地退回班列。

然而，她这简短的行动，效果却远超千言万语。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将领，见元徽如此表态，立刻紧随其后，纷纷出列。

“末将附议！”

“谨遵陛下圣谕！”

文官之中，一些善于察言观色之辈，也意识到大势已定，开始出声附和。

朝堂上的风向，因元徽这定鼎般的一步，彻底转向。

退朝后，百官如潮水般从大殿中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

姜堰快走几步，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追上了前方那抹玄甲身影。

“元大将军，请留步。”

元徽闻言，脚步一顿，利落地转身，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看向叫住自己的姜堰，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姜相。”

姜堰拱了拱手，脸上是惯常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不知大将军今日可有闲暇，允姜某做东，小酌一杯？”

元徽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却并未达眼底。她抱臂而立，姿态放松，“姜相是知道某的，若是品鉴美酒，某必然奉陪，若是其他，”语句一顿，低头哼笑一声，“军中事务繁杂……”

姜堰也笑，“自然是偶得美酒一壶，特请大将军品鉴。”

这边二人和和睦睦相约品酒，另一边的气氛可就截然不同。

“老师！老师请留步！”

沐平加快脚步，试图追上那拂袖而去的冷硬身影。然而程颢仿佛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步伐快得带风。

“老师！”沐平赶到车边，气息微促。

程颢却连眼风都未曾扫她一下，一把掀开车帘，弯腰便钻了进去，对着车夫冷声下令，“走！”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策马，马车立刻辘辘起动。

沐平被晾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的马车毫不留恋地驶远，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她伸出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有些发凉。

程颢不理会身后的呼唤，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现在是不想看见沐平，不然怕自己压不住心底的火。

第四十八章 京畿府同知

第四十八章京畿府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