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宫,外层围绕着一圈三四米高的假山石,内里密植成片,只有一条曲折的小道可以进出。
沐宗在中行殿没找到人,向外看了眼天色便着人换了浴袍,顺道而入,奶白色的池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池边依稀靠着一人影。
沐宗脱下木屐放慢脚步,靠近池边人身后时俯下身,还未等开口便被一把攥住小臂,整个人顺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跌进池里,渐起半米高的水花。
反应过来的沐宗顺势反握住抓她的手,向下一拉借力浮出水面,吐出嘴里的水,开口嗔笑,故作委屈状,“母皇~”
沐栁睁眼,没放手,手腕一转改为正握,把人牵到池边,拧过胳膊将其压趴在石面上,不等她趴稳另一只手就甩了上去,轻斥道,“还笑,合该给你当成刺客打出去,看看还笑不笑得出来。”
沐宗闻言半点不怕,扭头看着沐栁,笑嘻嘻的,“母皇舍得吗?”
沐栁挑眉,连着几下甩在人身后,两人都沾了水,声音极大,但在水中有水流的缓冲,加之落掌的人根本没认真,所以不怎么疼,可沐宗还是哀嚎起来,耍宝似的认错,“母皇,母皇,宗儿错了,您饶我一回,我就是想来服侍服侍您!”
沐栁也不是真生气,见人如此觉得有趣,沐宗自从搬进东宫步入朝堂后,很少这样耍宝了,她瞧得开心也乐得配合。
揪着耳朵给人拽起来,被揪着的沐宗顺着耳上的手转身,踮着脚哗啦到沐栁身边。
“不是要服侍吗?给朕搓背。”
耳朵上的力道一离开,沐宗立马捂住被揪的地方揉了两下,随即放下手陪着笑,“好嘞!”
她掬起一捧热水,轻轻淋在沐栁肩头,然后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指尖触及的肌肤温热,带着水珠的滑腻。
“力道可还合适,母皇?”沐宗放缓了声音问。
“嗯。”沐栁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似乎颇为受用。
一时间,汤泉宫内只余水波轻荡的声响。沐宗仔细地揉按着,感受着掌心下肌肉的微微紧绷与放松。
氤氲水汽中,母亲挺拔的脊背如孤峰般立于眼前,肌肤紧实,肌理间却纵横着数道淡白色的旧疤,在温泉水浸润下愈发清晰。
她目光微凝,伸手取过池边盛着澡豆的玉盒,动作轻柔地涂抹上去。指尖触及那些凹凸的疤痕时,不禁放得更轻。
“母皇……”她声音里带着水汽浸润后的软糯,目光越过最长的那道伤疤,不知道是不是温泉的缘故,熏得她眼尾泛红。
“还记得您刚生我的时候,腹背受敌,很多场战不得不打,您就把我用绸布裹起来包在甲胄里,一战又一战,您就这么护着我。
后来情况好些了,您不用再带着我,常听元姨说之前您总喜欢亲自率领将士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但后来被文士们念叨烦了,您亲临最前线、进行那种最危险攻坚的次数,少了很多。
可宗儿知道是您放不下我,您惦念着我。”
沐栁闻言哼笑嗤道,“这番话自恋的很。”
沐宗不服气道,“宗儿还记得,每攻下一座城池,局势稍稳,庆功之余您常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寻一些孩子的玩具给我!”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攻克宛城后。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那家玩具坊的老板战战兢兢,母亲却只是平静地扫视过架子上蒙尘的布老虎、小木马,然后蹲下身,指着其中一个制作精巧的、带着小轮子的木制小马车,问她,“小缘儿,喜欢那个吗?”
血腥与厮杀被隔绝在外,母亲牵着她的手一次次踏入玩具坊,似乎在用一种笨拙却执着的方式,试图为她拼凑起一个看似正常的、属于孩子的童年。
沐宗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母亲宽阔却布满伤痕的背脊,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沐栁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了?”
沐宗吸了吸鼻子,将那份酸涩压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尽管沐栁背对着她看不见。
“没什么,”她轻声说,手下更加卖力地搓洗着,“就是突然觉得……能像现在这样给母皇搓背,真好。”
沐栁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今天在沐宗踏入汤泉宫的那刻起,她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稷下学宫的地址选好了?”
沐宗在她身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暗道什么都瞒不过母皇,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清晰地回答,“回母皇,选好了。在冀州。”
“哦?冀州。”沐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京都资源丰沛,朕的眼皮子底下,无人敢轻易伸手,岂不更省力?”
沐宗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问题她需要好好回答。她停下搓背的手,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
“京都固然安全,能得到母皇的庇护和助力。但正因如此,它也是旧势力盘根错节、目光汇聚之地。”
“母皇,稷下学宫初立,如同幼苗,最是脆弱。如今甚至还未开始着手建造,‘劳民伤财、动摇国本’的言论已然喧嚣尘上。若置于京都,它将在萌芽之初,便暴露于所有明枪暗箭之下,每一寸成长都会被视为对旧有秩序的挑衅,引来最猛烈的围攻。恐怕……等不到枝繁叶茂,便已夭折。”
她绕到沐栁身侧,目光清亮地看着母亲,“儿臣需要为这株幼苗,寻找一片能避开最初风雨的土壤。冀州,地处济江之畔,水利通达,经济繁盛,足以支撑学宫用度。它远离京都,能有效避开大部分旧势力的直接干预,给予新思想、新人才以喘息和发展的空间与时间。”
“儿臣要做的,不是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勉强求存,而是要在另一片广阔天地里,种下一棵能与之并肩,甚至未来能超越它的新树。”
沐栁缓缓睁开眼,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与她年轻时如出一辙的锐气与野心,心中百感交集。她欣赏这份敢于跳出她羽翼的勇气,也洞悉这选择背后的巨大风险。
“你想清楚了?”沐栁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离开京都,意味着你将失去朕的即时回护。在冀州,你将独自面对他们能施展的所有手段——经济的绞杀、人言的诋毁,甚至……更肮脏的东西。”
沐宗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儿臣想清楚了。既是破局,岂能畏首畏尾?若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住,儿臣怎么担得起母皇给予儿臣的重望。”
汤泉宫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水声潺潺。半晌,沐栁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准了。”
沐宗得到应允,脸上顿时扬起开朗的笑意,但紧接着又蹙起眉头,故作烦恼地轻叹一声,“只是……冀州路途遥远,瑜儿年纪尚小,身子骨又弱,这一路车马劳顿,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沐栁闻言,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意味不明。
沐宗顶着这无形的压力,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硬着头皮自圆其说,“当然,瑜儿自然还是不适合跟着我一同前去。但他如今正是开蒙进学的要紧年纪,母皇又将他的学业全权交予我督导……眼下我骤然离京,这……这可真找不到稳妥的人接手了。”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沐栁的神色。
沐栁依旧闭目养神,池水在她周身荡漾出舒缓的波纹,声音听不出喜怒,“绕了这许多圈子,你欲如何?”
沐宗知道心思已被看穿,索性不再遮掩,语气变得恳切而郑重,“儿臣思来想去,唯有长姐沐平,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她细细陈述理由,“长姐文韬武略,皆是上乘。由她来教导瑜儿文武之业,再合适不过。尤其长姐武艺高绝,若能带着瑜儿每日勤加练功,正好能强健他的筋骨,或许能慢慢改善他那一贯羸弱的体质,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况且……长姐性子沉静坚韧,由她来引导瑜儿,或能潜移默化,磨去瑜儿身上那点因疏于管教而生的怯懦与浮躁。这对瑜儿的将来,大有裨益。”
汤泉宫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汽氤氲升腾。沐栁缓缓睁开眼,目光如深潭般落在沐宗脸上。这个孩子明知自己带不走沐瑜,瞧着自己最近对沐平的态度,临走前还有给他谋个好去处。
半晌,沐栁才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为你这弟弟考虑得周全。”
沐宗寒毛顿起,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却只觉得冰凉。她忙垂下眼,语气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补充道。
“母皇明鉴,儿臣确有此私心。长姐幼时向学,才华横溢,后来学有所成便奉旨前往靖州历练,与瑜儿……乃至与儿臣,都相聚甚少,姐弟之间难免生疏。此番将瑜儿托付给长姐,一来是信任长姐的才学人品,二来……也是盼着他们姐弟二人能借此机会多多亲近,培养情谊。”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沐栁,声音也柔和下来,“天家骨肉,血脉相连。儿臣深知母皇一直以来都期望我们姐妹兄弟之间能和睦友爱,互为臂助。这……或许正是一个契机。让长姐教导瑜儿,于学业有益,于身体有益,于天家亲情,更是大有裨益。还请母皇成全。”
沐栁没说准或不准,只是道,“用点力,没吃饭吗?”
“是!”沐宗重新转回去,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脸上也没止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