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平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因顿悟而生的坚毅尚未完全敛去,便对上了廊下不知何时过来的古念所望过来的视线。
古念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单薄,脸色因连日的劳顿与内心的煎熬而显得有些苍白。他看见沐平出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自然垂落、却明显红肿不堪的左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默默地将视线移开。
沐平没有停留,也没有言语,只是与他擦肩而过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仿佛在说“好自为之”,便径直离开了。空气里,只余下书房内外令人窒息的寂静。
书房内,程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刚刚发作过的痕迹,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人心惊。
“古念,进来。”
古念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凉意,直透肺腑。他推门而入,如同刚才的沐平一样,走到书案前,垂首而立。
程颢没有让他“抬头”,甚至没有立刻看他。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方玉镇纸放回原处,那冰冷的玉石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古念心上。
然而,这还不够。
……
古念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程颢。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僵在原地。
“需要老夫亲自动手?”程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屈辱像藤蔓般勒紧了喉咙。古念死死咬住牙关,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颤抖的手指依言动作。
……
“你的字,我今日为你取。”
古念因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而猛地抬头,嘴巴微张,震惊得无以复加。取字……由程颢?在这等情形之下?
程颢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并不意外,接着沉声道。
“尔字,慎之。”
慎之。
古念攥紧衣角,这两个字的意思昭然若揭。
“慎,谨也,诚也,思之明,辨之晰,行之以坚。”程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之力,敲打在古念心上,“我要你自此之后,凡事三思,谨言慎行。慎于独处,慎于微末,慎于抉择,慎于始终。不仅要慎对外物,更要慎对己心——看清你究竟是谁,又想成为何人。”
……
“你在这世上,是重是轻,不系于任何人,全凭己志!”
“无人能以三言两语便抬举你、贵你,”程颢盯着他颤抖的背影,语气斩钉截铁,“也无人能以冷眼闲语便轻贱你、辱你!勿将己身之立,挂于他人之口。”
“人,贵在自立。你的骨头有多硬,你便能站多直。若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轻如草芥,那便无人能让你重若千钧。”
古念红着眼眶,他没想到程颢能这么轻易的看穿他,“外室之子”,“罪臣之子”,这些名头一直压在他身上,他这个人在别人嘴里向来与低贱挂钩。经年累月,他竟也生出几分认同。
“侄儿受教了。”
就在古念以为一切都结束了,tt又挨上了身后。
程颢道,“四十,好生受着。”
……
“这顿嗒,给我把‘慎己’,‘立己’刻到骨子里,如若再犯今日之数翻倍。”
tt移开,露出底下瘫倒的人。
安抚一般,难得柔软。
“你之名‘念’,既有‘怀念’之思,亦有‘念头’之纷杂。望你慎持心中之念,莫要沉溺过往悲怨,亦莫要放纵虚无妄念。念之所起,便当慎之所终。”
程颢看着他,一字一顿。
“古念,古慎之。 今日之后,望你人如其字,莫要再辜负此名,亦莫要……再辜负你父为你取名时,所倾注的期许。”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他的心结好像被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