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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考题(下)

华秋之殇

刘江带着人和第一批物资在天黑前赶了回来。粮食和药材的到来,以及平王亲自带头清理废墟的举动,像一团火,点燃了上河村几乎熄灭的希望。

沐平没有停歇,她一边指挥,一边更细致地向里正了解情况。

“里正,此地似乎并非首次遭灾?”沐平看着泥泞的河滩与远处贫瘠的山地,敏锐地问道。

老里正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无奈:“王女明鉴啊……这清河雨水稍多便泛滥成灾,冲毁田地房舍;雨水少了又几近干涸,庄稼都活不了。您看这周围,多是沙石地,长不出多少好庄稼。实在是地贫人穷,活不下去啊!”

他指着村子周围稀稀拉拉的田地,叹息道:“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青壮,为了养家糊口,大多都去京城里,或是附近那些氏族的田庄、工坊里做活了。那里至少能按时拿到些工钱,混口饭吃,总比守着这破地方,看天吃饭、担惊受怕强啊!”

沐平的眼神凝重起来。程颢这道题,比她想象的更残酷也更深远。

“本王知道了。”沐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安心安置,眼前难关,先度过去再说。”

她走到临时指挥所,铺开舆图。刘江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若是村民自愿外出谋生,此事……恐怕非强力所能挽回。”

“并非要强行挽留。”沐平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贫瘠的区域,“但要给他们一个‘可以选择留下’的机会。若家园稳固,生计有望,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受人驱使?”

她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刘江,你持我手令,立刻去兵部驾部司。就说平王府需调用二十辆马车、五十名后勤辅兵,协助运送石口村重建物料,并优先加固、修复受损的河堤,为期五日。按章程办理,该付的银钱一分不少。” 修复河堤是治本之策的第一步,虽然艰难,但必须做。

“殿下,调用军中辅兵修堤,规模和时间都超出了寻常……”

“按律,亲王在紧急情况下,有权临时征调少量后勤辅兵协助民事,事后报备即可。河堤不固,今日重建,明日可能再毁,这才是最大的浪费!本王现在就去写手令。”沐平语气坚决。她不仅要救灾,更要尝试阻断灾难的循环。

“是!”

刘江领命而去后,沐平又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京兆尹的正式公文,陈明上河村地理困境,建议将其纳入长期水利整饬计划。另一封,则是给沐栁的密信。信中,她如实禀报了上河村因地理贫瘠、青壮流失导致灾后重建极度困难的特殊情况,并汇报了自己调用辅兵优先固堤的决定。最后写道:

“……儿臣亲眼所见,非民不愿守土,实乃土难养民。氏族以利相诱,吸纳青壮,其力日强,而乡里日虚。此非一地之弊,恐为天下隐忧。儿臣欲借此尝试,看能否于绝境中,为百姓寻一线安居之机。若有妄为之处,恳请母皇训示。”

信送走后,沐平走出窝棚。夜色中,村民们正在分发到的粮食锅前排队,脸上有了些许活气。她看着这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面孔,心中那份“尽本分”的责任感,变得更加沉重而具体。

与此同时,程府书房。

监视者回报,“……平王已调用兵部辅兵,重点在于修复河堤,并已发文京兆尹。另外,平王似乎已经看出氏族吸纳劳力,乡里空虚之事。”

程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看到了这一层……”他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由表及里,观微知著。这一步,踏得比老夫想的,更远了些。”

接连数日,沐平几乎扎根在上河村。

她看着村民们从最初的绝望麻木,到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看着坍塌的房舍被清理,新的屋基被夯实,一栋栋更坚固的窝棚甚至新的土坯房拔地而起;看着那条阻断生机的山路在辅兵和村民共同的努力下恢复畅通;看着生病的孩童服下汤药后褪去高热,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她亲自参与劳作,协调物资,处理纷争,倾听诉求。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仿佛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指尖流淌出的力量,可以抚平伤痕,可以点燃希望。这种“被需要”和“能改变”的感觉,远比任何空洞的认可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几乎忘记了,这一切的起点,是程颢那道冷硬的考题。

直到第五日黄昏,一骑快马携沐栁口谕而至。

“陛下口谕:召平王即刻入宫。”

沐平不敢怠慢,将村中后续事宜仔细交代给里正和刘江,便快马返京。

中行殿内,灯火通明。沐栁正在批阅奏折。

“儿臣参见母皇。”沐平风尘仆仆,衣角还沾着泥点,但眼神清亮,不见倦色。

沐栁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然开口:“上河村一行,有何收获?”

沐平精神一振,将几日所见所闻、所做所思,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从官僚推诿到劳力缺失,从她的应对之策到后续的安置规划。她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振奋,那是亲手参与创造后的成就感。

沐栁静静听着,末了,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如此投入,可还记得程颢予你的考题?”

沐平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她确实……几乎忘了。

“看来是忘了。”沐栁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深邃,“看来‘安顿黎庶’本身,已让你乐在其中。这很好。”

她话锋一转:“但程颢要的,不止于此。他问你‘心可坚否’,问的是你面对根源的意志,而非仅仅是解决表象的能力。你既已亲身感受了这‘疾’在腠理,难道不想去看看,那‘病’在何处吗?”

沐平心神剧震,如同被点醒。是了,她沉浸在治愈“症状”的成就感中,却几乎忘了去探寻“病根”。

“儿臣……明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儿臣这就去程府,回尚书令的考题。”

沐栁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奏折,不再多言。

暮色四合,程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沐平坐在下首蒲团上,虽连日劳累,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

程颢没有看她呈上的文书,直接开口:“上河村之事,你处置得尚可。现在告诉老夫,你认为导致此地困境的根源何在?”

沐平沉吟片刻,将这几日的观察和盘托出:

“沐平以为,根源有三。其一,在于天时地利。清河水患频发,周遭土地贫瘠,本就非安居之所。其二,在于人力流失。 因地利不足,村中青壮为求生计,多往氏族田庄、工坊谋生,致使村中空虚,遇灾则无力自救。其三,在于官府的因循。 此地地处两县交界,官吏相互推诿,明知此地困窘,却无长远整治之策,仅行敷衍赈济,遂使顽疾日深。”

她自认为这番回答已触及根本。

程颢却发出一声冷嗤:“水患、地贫、民困——你看得到这些,还算有些眼力。但这些都只是病症。”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你可知这病症反复发作、药石罔效的病根是什么?”

沐平心神一凛:“请尚书令明示。”

“氏族。”程颢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你看到土地贫瘠,却不见氏族占尽膏腴之地;你看到青壮外流,却不见是他们以利相诱,掏空乡里筋骨;你看到官府因循,却不见各级官吏多出身氏族,他们的笔,他们的心,何时真正为这些无根浮萍般的百姓着想过?”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沐平心上。她想起上河村村民说起“城里老爷家工钱”时无奈又渴望的神情,想起靖州氏族视人命如草芥的猖狂。

“可陛下也重用寒门与军功之士……”她的反驳带着最后一丝迟疑。

“杯水车薪!”程颢毫不留情,“寒门无书可读,无名师可拜,如何与累世积蕴的氏族相争?即便有个别俊杰凭军功出头,在庞大的氏族网罗前,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排挤,孤木难成林!”

书房内陷入死寂。沐平终于明白,程颢要她看的,不是一村之困,而是笼罩在整个沐朝上空的阴云。

程颢凝视着她恍然的神情,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看到了这‘氏族’之根,那么平王殿下——”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认为,陛下欲收归国有的‘稷下学宫’,该放在这盘棋的什么位置?它要如何斩断这吸食民脂民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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