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平在府中静养了十日。身后的伤已从剧痛转为钝痛,心境在“为天下而活”的宏愿与眼前困境的洪流间沉浮。程颢,是沐栁为她指出的第一关,但如何叩关,需要她自己揣度。
第十一日清晨,沐平选了一身庄重而不失礼制的亲王常服,乘马车前往程府。在距离府门尚有数十步时,她下令停车,整理衣冠后,徒步走向那座门庭简朴的府邸。
程府门房见是平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开启中门一侧,躬身迎候,“不知平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人这便去通禀我家大人。”
沐平微微颔首,态度平和,“有劳。”
然而,门房很快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为难,深深一揖,“殿下恕罪……我家大人……大人他……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改日再来。”
意料之中的闭门羹。沐平脸上并无愠色,那日的谈话在她心里刻印,有时候成长只是一夜间,她已不是那个会因一时喜怒而失控的少女。她目光扫过程府紧闭的正门,以及门旁那面肃静的影壁,心中了然。
“既如此,本王不便打扰尚书令静养。”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足以让门内可能正在倾听的人听见,“本王改日再来拜访。”
她没有立刻离去,也没有做出任何失仪的举动。而是转身,缓步走到程府大门对面的一棵古槐树下,那里恰有一片树荫。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平和地望向程府的方向,仿佛只是在等候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欣赏此处的清幽。
日头渐高,树荫偏移,阳光开始炙烤着她的身影。汗水浸湿后衫,黏在伤处,又痒又痛。长时间的站立让腰背和膝盖酸麻僵硬。街上的行人、以及程府内窥探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书房内,程颢听完管家的第二次禀报,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倒是学了几分耐性。”他冷哂一声,“去,以你的名义,给平王送一张坐席,一壶凉茶。再‘顺便’带句话。”
管家依言,命人搬了一张普通的榆木坐席和一壶凉茶,恭敬地送到沐平面前。
“殿下,日头毒,请用些茶水解渴,稍坐休息。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与我家大人无关。”管家说着,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转述了程颢的话:
“大人让小人问殿下:殿下乃天潢贵胄,如此立于臣子门外,所为何求?若为陛下之望,心意已至,可还宫复命;若为殿下自身之志,志在何方,心可坚否?”
沐平静静听完管家的传话,目光掠过那张榆木坐席与那壶凉茶,并未接受,也未拒绝。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朱门,望向书房的方向。她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带着符合身份的郑重:
“尚书令垂问,沐平谨答:沐平此来,非为虚礼,实为求学。所学不为悦上意,亦不独为修己身。既蒙圣恩,封王开府,享万民供奉,自当思报效朝廷,安顿黎庶。此乃沐平之本分。”
吃一堑长一智,沐平并未说出“为天下”这三个字,而是以一种更具体更切实的言语表达心之所志。
“尚书令问沐平心志可坚——”她微微停顿,迎着烈日,背脊挺得笔直,言辞恳切而有力,“坚与不坚,非口舌所能尽言。沐平唯愿以行证心,恳请尚书令赐教。”
她没有空谈志向,与其夸夸其谈不如寻一个“以行证心”的机会。
门外人的话,管家一字不落地传入书房。
程颢执着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报效朝廷,安顿黎庶……本分……”他低声重复,眼底的讥诮淡去,转为一种审慎的考量。
他放下棋子,对弟子淡淡道:“去告诉她。既然她提及‘安顿黎庶’之本分,那便去做吧。”
“京城西郊五十里,清河畔,‘上河村’。上月山洪,田舍尽毁,七十八户村民衣食无着。着她前往处置,三日内,若能使村民得遮身之瓦,果腹之粮,便算她心诚。”
“否则,”程颢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便请她安心静养,往后这类劳心劳力之事,不必再提。”
沐平在府门外,听完考题,脸上没有任何被为难的怒意,反而像是终于拿到了许可。她对着程府大门,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沐平,领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尚书令考校。”
说罢,她豁然转身,衣摆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向马车。
“刘江,回府点齐人手,半时辰后出城。”
“殿下,我们去哪儿?”
“上河村。”
马车疾驰而去。
程府书房内,程颢走到窗边,望着远处。
“上河村……可不只是天灾。”他摩挲着指节,“沐平,让老夫看看,你这‘本分’,究竟能尽到几分。”
马车并未回府,而是驶往户部。沐平没有下车,只让侍卫递上名帖,以平王身份调阅京畿地区灾后赈济的常规章程与上河村的相关卷宗。她需要最快速度了解规则和现状。
半个时辰后,平王府书房内。
沐平已换上一身利落骑装,凝神看着摊开的卷宗和阿婆紧急寻来的简陋舆图。
“殿下,”刘江回禀,“情况有些……奇怪。卷宗记载,上河村灾后,京兆府依律拨付了应急钱粮,数目清晰,流程完备,记录上并无克扣。”
“并无克扣?”沐平抬眼,天子脚下,她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但既然并无克扣为什么还有如此惨状呢?
“是。但村民确实困苦。卑职寻了京兆府一位老吏私下探问,他言语含糊,只提了一点:是上河村地处两县交界,权责不明,河道疏浚、堤坝维护向来互相推诿。”
沐平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清河”与两县界限的交汇处。
若只是因为地处交界,官吏即便相互推诿也不至于如此凄惨,村中的青壮年呢?这么些时日无一人抢修吗?
沐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程颢这道题,果然刁钻。
“我们带了多少人?府中能动用的现银几何?”她问。
“连卑职共二十三人。府库现银约五千两。”
沐平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刘江,你带十人,携一千五百两,立刻去上游市镇采购粮食、药材、油布、绳索及搭建临时窝棚的木料。记住,分散采购,今日日落前,粮食和药材必须送到村里。”
“是!”
“其余人随我即刻去上河村。阿婆,府中劳您看顾。另,派人去太医巷,请两位擅治外伤与伤寒的医师随后前往,诊金加倍。”
“老奴晓得。”
沐平抓起马鞭,大步而出。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仿佛压下了所有伤痛,只余下全神贯注的冷静。
上河村。
景象比想象的更令人心沉。洪水虽退,留下满地泥泞与狼藉。倒塌的房舍旁,是村民们用树枝破席搭成的低矮窝棚。村民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行动迟缓,以老弱妇孺为主。
沐平的出现引起了骚动。里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孙子搀扶下颤巍巍上前欲跪。
沐平抢先托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本王沐平,听闻村中受灾,特来查看。”
“王……王女?”村民们都惊呆了。
沐平直接问道:“里正,村中现存多少人?伤病几何?最缺什么?之前官府发的赈济,可曾到手?”
里正愣住,随即老泪纵横,“回王女,人都在这了,病的不少……官府是发了米粮,可……就那么一点,杯水车薪啊!我们这些老骨头,想修房修路,也有心无力……”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沐平心中了然。她目光扫过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和那些绝望的眼睛,争强好胜之心渐沉,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油然而生。
“本王知晓了。”她声音沉稳有力,“粮食药材今晚就到。现在,所有能动的人,听我安排——”
她指向一片高地:“还能出力的,随我的护卫清理场地,准备搭建更牢固的临时住所。妇女收集柴火,烧煮热水。孩子集中看管,远离危险。”
指令清晰,村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行动起来。
沐平褪下外袍,走到一堆废墟前,对几个发愣的村民道:“一起动手。”
她弯腰去抬一根沉重的梁木。动作瞬间牵扯到身后未愈的伤,尖锐的疼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一白。
“殿下!”侍卫惊呼上前。
沐平抬手制止,咬紧牙关,借力与村民一同将梁木挪开。汗水混入泥土。
那一刻,所有看到的村民,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