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意在破除氏族对知识的垄断。”
沐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清晰而坚定。她没有回避程颢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静力量。
“沐平愚见,稷下学宫,便是陛下选中的那柄利刃。”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整理着脑海中奔涌的思绪,“氏族之所以能世代把持权位,根源在于他们垄断了典籍、师承与晋升之途。寒门庶子,纵有才智,无书可读,无路可进,便永无出头之日。”
“而稷下学宫,首要之务,在于‘有教无类’。”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广开藏书,延聘贤师,为天下寒门,开一扇登天之窗。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动摇的,是氏族立足百世的根基——知识之垄断。”
程颢端坐不动,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瞬。
“继续说。”
得到这简短的允许,沐平受到鼓舞,思路愈发流畅,“其次,在于‘为国育才’。学宫所授,不应只是寻章摘句的腐儒之学,更应有经世致用之策,兵法治国之道。陛下所需,非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而是能安邦定国的实干之才。学宫,当为此而设。”
她想起了上河村的困境,想起了那些在氏族工坊中劳作的青壮,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三,在于‘凝聚人心’。若天下寒门英才,皆出自稷下学宫,受陛下恩泽,他们心中所向,自然是朝廷,是陛下。而非各自依附于某个氏族,成为其私兵、门客。如此,方能从根本上,瓦解氏族盘根错节之势,将‘为氏族效死’,变为‘为陛下尽忠’。”
她终于将心中所想尽数道出,微微垂下眼帘,“此乃沐平浅见,不知……是否触及根本?”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程颢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审视着沐平,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背后,有多少是真知灼见,有多少是一时意气。
压力在沉默中累积,沐平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良久,程颢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斥责之意,“你能看到这一层,不算愚不可及。”
他话锋一转,问题变得更加刁钻,“那么,平王殿下,你可曾想过,此事之艰难?氏族绝非束手待毙之辈。他们会在朝堂攻讦,在地方阻挠,会污蔑学宫为藏污纳垢之所,会诋毁寒门学子为无德无行之徒。届时,你当如何?陛下,又当如何?”
他没有问具体的策略,问的是心志与立场。
沐平抬起头,目光迎上程颢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上河村的尘土与汗水,村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此刻都化作了她话语中的力量。
“艰难,便不做吗?”她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上河村之路亦艰难,若畏难而退,村民便永无出路。陛下既已选定此路,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沐平……愿为前驱。”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至于攻讦阻挠……陛下之意志,便是沐平之方向。陛下之剑锋所指,便是沐平奋战之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沐平但尽本分,生死无悔。”
“生死无悔?”程颢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并未起身,目光反而重新落回沐平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嘴角甚至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调笑的弧度。
“殿下有此决心,甚好。”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斤,“那老夫再问殿下,稷下学宫若要广纳寒门,刊印典籍,供养学子,所需钱粮何止巨万?陛下不久前雷霆手段,整顿盐税,充盈国库,殿下以为,陛下心中,未必没有用这笔‘意外之财’来推行学宫、破此僵局的意图?”
他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动,问出了那个足以撕裂沐平所有伪装的问题:
“如今,殿下既知陛下深意,还可能如那日雨中一般,对陛下、对老夫,心怀怨恨,意欲‘拿命来偿’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沐平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那个雨夜的愤怒、被逼迫的屈辱、得知冷酷真相的怨恨……所有激烈的情感再次翻涌而上,与今日所悟的“天下大局”、“陛下深意”猛烈冲撞着。
她看着程颢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是徒劳。
沐平猛地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直刺心扉的利刃。书房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尚未完全化解的不甘愤懑,痛苦怨恨突破刻意的深埋……不是所有情绪都能被“深意”、“大局”抹平,绝望滋生时,早已不由她控制。
程颢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的背影,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没有任何不耐,唯有等待。
良久,沐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将头转了回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却异常清明,直直地迎上程颢的审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私不掩公。”
四个字,重若千钧。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否认怨恨。她只是清晰地划下了一条线——个人的情感是一回事,天下公器是另一回事。
程颢眼中那丝调笑的意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度。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挺直脊梁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筋骨。
“好一个‘私不掩公’。”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记住你今日之言。”
他不再纠缠于此,仿佛刚才那个诛心的问题从未提出过。话锋转回了最初的考较:
“话,说得漂亮不难。但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的上河村,便是你的第一步。将你今日所言,关于水利整治、稳固乡里的具体条陈,三日内,详细写来。”
他站起身,下达了最终的指令,也是给予的机会:
“若仍是空谈,便不必再来见老夫了。”
沐平深深一揖,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沐平,领命。”
她退出书房,背脊挺直,步伐沉稳。
程颢立于窗前,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许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私不掩公……雏凤清声,或可期也。”
送走沐平,程颢并未在书房久留。他踱步至后院,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院中一个跪得笔直却又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身影。
古念双手高举着一把乌木戒尺,脸色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显然已在此处跪了不短的时间。自程颢将这位师弟唯一的骨血带回京城,便将他养在府中,亲自督促学业,既是尽责,也是存了一份替古舍管教的心。
程颢行至他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所考《安民策》三条,你答得一塌糊涂。浮于表面,空谈仁义,全然不见民生之多艰。我且问你,民何以安?”
古念手臂酸麻刺痛,咬着牙回答,“伯父……侄儿以为,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住口!”程颢厉声打断,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这些都是书上的套话!轻徭?多少为轻?赋税如何定?农桑何时劝?水利如何修?你一无所知!你可知百姓春日青黄不接时以何果腹?可知一场微雨对不同土质的田地影响几何?可知役夫征发途中会遭遇多少盘剥?”
他每问一句,古念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问题他从未深思过,只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
程颢不再多言,伸手取过古念手中那把他捧了许久的戒尺。乌木沉实,带着冰冷的触感。
“啪!啪!啪!”
接连三下,又快又狠,精准地抽在古念早已不堪重负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整个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垂落下来,又被他强行咬牙举起。
“现在,想明白了吗?”程颢的声音依旧冰冷。
古念疼得眼前发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渔家村时的所见所闻——二婶子为几条小鱼发愁,红婶磨豆腐换钱,村民们修补渔网、谈论收成时那切实的忧虑与期盼……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侄儿……侄儿愚钝。或许……或许安民之基,在于知民之疾苦。如……如渔家村,他们忧心鱼获,担忧天气,盼路通,盼子归……若不知这些,空谈政策,便是……便是无根之木。”
程颢听着,眼中的厉色稍缓。总算还不是朽木一块,知道从经历里反思了。但这远远不够。
他没有再责打,将戒尺丢回古念怀里。
“看来,那几日渔家村,你尚未白待。”他语气略平,“然而,管中窥豹,只见一斑。你所见,不过是一村之渔;天下之大,更有农耕、工役、商贾万千生计。”
他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备车。将他送到‘上河村’去。告诉他,此去不是闭门读书,更不是去做客。”
程颢的目光重新落在古念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亲眼看看,何为民生多艰。去看看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在天灾人祸的夹缝里挣扎求存,是如何为一餐饭、一件衣而耗尽心力。去听听他们如何讨生活,听听他们心底的愁苦与期盼。”
他微微停顿,语气愈发深沉:“更要你仔细去看,身为父母官吏,在此情此景之下,究竟能做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才能真正帮到他们,而非空谈误事。”
“何时你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他们的苦,‘听懂’了他们的难,‘想明白’了自己将来若立于朝堂,该为何人执笔、为何事发声——何时再回来见我。”
古念握紧了手中的戒尺,掌心传来的刺痛与伯父话语中的重量交织在一起。他低下头,哑声应道:
“侄儿……遵命。”
程颢不再看他,负手望向沐平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被带下去的古念,心中暗忖:一个刚从泥泞里摸爬出来,初识“公心”;一个正要被扔进泥土里,去寻“根基”。
陛下和师弟还真会给自己派活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