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陛下，您可有哪怕一点儿在乎过沐平的生死？”

对于那人她最该是什么情绪呢？

最该什么情绪都没有，可人不是一个“最该”就能决定行为的。

“靖州之行如何？”本是月上枝头的时候，几朵云彩飘过遮住了清透的月光。殿内因主人还在办公灯火通明，甚至她问出那句话时，目光已经转回到手中的奏折。

沐平低垂着头，明明是独处的空间，但两个人的神思好像都没放在对方身上。

“回禀陛下，靖州之行虽有波折，但幸得天佑，加之江刺史行事老道，总体还算顺利。”沐平盯着脚前的空地回话。

按照上辈子的流程，接下来就是沐栁简单说两句，再随便给点赏赐，然后略过这个话题，然后再下令让她这个棋去该去的位置。

“是，谢陛下隆恩。”话早就在嗓子眼里组好，可马上就被上面飘下来的那三分讥讽三分怒意四分摸不清的东西打散了。

“这就是你一路上反思的成果？”沐栁放下手里的奏折，望向站在眼前那低眉顺眼的孩子。

沐平立马跪了下去，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沐栁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假死逃跑？不可能，不说她的每一步完全顺应事件发展，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的意图。而且就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根本不可能拿到台面上说。

咬着牙只是认错，估计是给谁背锅，她都习惯了。

“沐平知错。”手掌拽着身侧的衣料，仿佛能给自己一点儿力量。

沐栁看着虽然在认错但敷衍得表面、心底的不服气几乎溢出的人，颇感好笑，在心里摇头评价，这家伙只是看着乖巧。

既然要犟就犟到底，沐栁收敛内心的想法，严肃地把手里的折子扔给沐平，冷声道：“你在靖州做得好，流民安置、匪患平息，又查出盐税重案，朝臣都在夸你。”

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大沐律例里写得明明白白，非储君不得私蓄甲兵，违者以谋逆论——这规矩，尚书房内没学过吗？”

手指刚碰到奏折，指尖却下意识收紧，呼吸的每一口都似三九的寒气，凉意顺着她的脊背下滑。

她怎么能忘了，回京中的那些护卫里有卧底，留守靖州的怎么可能没有。

慢慢展开折子，指尖偶尔会蹭过折子上“意图谋反”四个字，蹭得比别的地方更用力些，却也压不住从心底散发的颤抖。

她或许今晚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还是你觉得假死之后，这件事被泄露与否都不再重要。”

耳边惊雷炸响，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霎那间就要爆炸。

“假死之事不够缜密，失败的后路又都是尾巴。沐平，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顺利？”

颤颤巍巍地抬头，视线相交的瞬间猛然错开。

“陛下……”额头泌出冷汗，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沐平今年十五生得高大，又常年习武，一米七的个子如今蜷缩在一起到像个鹌鹑。

“跪好了！大沐儿女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沐栁看沐平的样子很不满意，历声呵道。

沐平掐着肉让自己舒展身躯。

“朕在问你话！不解释解释吗？”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她不想重复上辈子为天下氏族之敌的处境，只能另辟蹊径先下手为强？解释她发现所有的阴谋惊骇之下将其他都忘了？还是解释她抛下一切后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回来？

她该解释什么？一个套中人，一举一动全在眼皮底下毫无秘密可言，她能解释什么？

非要把她的卑微她的不堪她的愚蠢摊开出来，非要把她仅剩的自尊剥离出来碾压的一点儿不剩吗？

“陛下要沐平解释什么？！沐平的出生，沐平的侥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城墙那日陛下就应该也给沐平一箭……省的我终日惶惶。”这些埋藏深底的话还是被翻了出来，撕破了沐平所有的伪装，泛白的指尖指着胸口，眼里泛起了水花。

眼泪让视线变得朦胧，所有她没看到沐栁一下冷下去的神色，但也能想象的到，毕竟她这般忤逆，没有一个母亲会开心，别提还是位帝王。

“假死之法众多，你偏偏选择大雨之日跳河，究竟是为了你的计划，还是计划本身就是生死听天！？”

原来她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却还纵容自己跳河，她明知自己可能会死啊，可她还是视若无睹了。你如今的愤怒是在不满我若真死了，没法再当你接下来的棋子了吗？

失望在身体里扎根，瞬间吸走她所有的精气，可她仍然想问一句。

用所有的力气攀上她两辈子不曾攀过的衣角，“陛下，您可有哪怕一点儿在乎过沐平的生死？”

我也是您的女儿啊，为什么这么狠心地对我。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沐栁冷酷的话语。

“传藤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