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在沐平的世界里却如倾盆般磅礴,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清路。
刘江和阿婆被押跪在碎石路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脖颈外的麻衣,两人看见沐平奋力挣扎。尤其是阿婆不停叫喊着,卫兵的手力大如铁钳,挣扎之下整个臂膀呈现出扭曲的姿态。
“殿下走!”无法逃脱之下竟拿身子去撞刀锋,卫兵虽及时躲开,但鲜血还是破皮而出。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中年男子见状蹙眉,不等其开口,沐平便如离弦之箭飞至那卫兵身前,劈手夺刀,一个直蹬将人踹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红木门才停了下来。
“阿婆若有事,程颢我要你拿命来偿!”
程颢神色未变看着眼前这个横刀相向的少女,僵持了一会儿俯身作揖,“臣奉陛下之命迎殿下回宫。”
说罢直起身,淡淡地扫了眼沐平怀里抱着的人,“既然殿下已无事,这二人便由殿下处置。”接着一抬手,围绕在她们周身的卫兵就退了下去。
沐平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身躯。
竭力稳住心神,沐平放下了手中刀,拦腰抱起阿婆走进屋内,“我要医师。”
医师跟在程颢身后来的很快,且技法精妙老道。
也没人开口询问,程颢自顾自道,“这医师是太医巷的人,陛下担忧殿下恐被歹人重伤特令其跟随臣来此。”
沐平嘴都没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程颢被这嘲讽的声音刺得挑眉,抬眼深深得看了看坐在床榻边的人,突然嘴角一扯。
“陛下下令彻查殿下遇害一事,顺藤摸瓜竟惊现盐税要案,殿下不惜以身犯险收集证据才被歹人追杀,九死一生。如今幸得天佑安然回归,想必陛下圣心所慰定有重赏,臣在此先恭贺殿下了。”
静谧,超出寻常的静谧。
没有回应程颢也不恼,“殿下若无旁事,臣还先行告退。有什么需要尽可派人告知臣,但伤及殿下的歹人尚未完全清除,还请殿下不要出院门。”
程颢走后,刘江很快被放了进来。
刘江行了一礼,望着周边森严的守卫,很想说他们这是被软禁了,但看着上首沉默不语的人还是咽了下去。
寂静在这一方空间蔓延,除了医师包扎伤口的摩擦声,呼吸都格外轻巧。
终于处理完了,医师在心里长叹,说完注意事项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三人,沐平终于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发生了什么事。”
刘江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叙述,“那日卑职按殿下的命令将阿婆送到肆城后立即往回赶,但还没出城门便被一伙人抓住关在一处。”
“你与阿婆被关在一起?”
“不,卑职三日前才被程大人提来此地。”
两人被分开关着就不是到了肆城才被发现,而是被人一直跟踪,近日才被放在一处,连她出现的日期都算好了。
程颢的话不多,信息量却大。平王被害,陛下震怒,这样的情景和上辈子何其相似。
从头到尾她的煎熬、她的谋划或许在那个人眼里不过是看戏般玩笑。
兜兜转转全是枉然,她还是那人手里的一颗棋子,她以为的逃脱不过是被套上绳子还不自知,真是太可笑了。
“噗。”
“殿下——”
沐平漆黑如深渊的眸子一横,止住刘江的尖叫,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
“我没事,你出去吧。”
刘江虽然担忧,但也只能听话地退出去。
沐平看着昏迷的阿婆,小心翼翼拉起被子的一角,轻轻的钻了进去,整个头埋在阿婆的臂间。
“殿下,对不起。”
苍老嘶哑的声音如闪电几乎要击穿沐平的心脏。她想起了小时候欢跑在田间,追逐天上飞的鸟,阿婆把她举过头顶。
“女郎想飞吗?”
“想,我要像鸟一样飞!”
“那阿婆举着你飞好不好?”
“好!”
头顶蓦然被一张大手盖住,安抚地轻拍。沐平死死的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殿下应该走,您会自由的。”一手养大的女孩,朝夕相处的时日甚至比亲人的时间还多,她在林中接收到自家殿下的暗号起就知道她家殿下想要什么。
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无法克制,只能一层又一层地染湿衣料,然后浸入肉里,沿着血管带着酸涩流进每一寸肌肤。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要你活着,别丢下我,我再也受不住了。”
手下的人哭得像个小孩,阿婆也难免哽咽,可她更知道自家的殿下应该过得是海阔天空的日子。
“殿下,老奴早晚要死——”,不如停在这里,还能让殿下再无后顾之忧。
话还没说完就被沐平激烈地打断了,“不许!我不许!”
今日的利刃无一不在警告她,她若走,身边的人必死。棋子也好,靶子也罢,她都认了,大不了像上辈子那样,死前给她们留条后路。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刘江带了盆水来敲门,沐平已经恢复平静,让人进来将地下的血渍收拾干净。
另一边房屋里,程颢坐在上首,下面站着古念。
古念看着这个从刚才进来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终于按耐不住,“你要干什么?”
程颢放下手里的茶杯,“古念,不,应该叫商念。”
古念闻言大怒,“你到底是谁?在胡说什么?”
程颢依旧没正眼看他,微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你随你母亲商粟的户籍,理应唤做商念。”
“至于我,你父亲古舍的师兄,按辈分你应该唤我一声伯父。”
“不可能,你在胡说!小子虽不堪被父亲逐出古氏,那我也应是入古氏的籍。”古念来不及震惊男人的身份,只是一个劲的反驳。
“你父亲早就分宗出来,就算你姓古也是你父亲的古,可不是什么古氏。”程颢不屑道。
“那我也姓古!”古念争辩的声音因慌忙而变得尖锐。
程颢这才不爽地看了眼底下愤怒慌张的人,心里也不经燃起一团火。
他要是真姓古就好了,而他姓商就代表着从他出生起,古舍可能就在计划着今天的一切,才让他以商姓得以幸免,毕竟处刑前逐出族谱就可逃脱的事,实在是太儿戏,陛下也断断不会容忍。
“你姓商是在陛下那儿过了的,容不得你言语。”给死人办户籍的事情,没陛下的首肯,古舍办不到。
话说完了,程颢也懒得在这看人失魂落魄,起身走至门口微微侧身,斜眼望那颤抖着脊背的古念。
“今日我不同你计较,但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这般没教养的样子,我就替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说罢不等人回复跨步离开。
第二日,程颢便要启程回京,但被沐平拦了下来,沐平态度坚硬,程颢拗不过只得又停了两日,等医师说阿婆的伤可以上路了,沐平才不情不愿的答应。
京城城门口,上官透带着人远远上前迎接。
沐平让刘江带着阿婆回平王府,自己上了上官透带来的马车。
宽阔的景色随着马车的前行逐渐狭窄,一堵接着一堵的高墙横亘在眼前遮住了视野,整个人仿佛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围困其中。
“殿下请下车。”
沐平走下马车,看着身后的上官透,这马车停在玄武门外是什么意思?
上官透看到沐平眼里的不解,笑道,“陛下有旨,请殿下步行至中行殿。”
中行殿?那人的寝宫,那人接见她素来是在议政殿,平日召见大臣的地方,御书房她都少去,别说中行殿了。还是步行,从玄武门到中行殿起码要走一个时辰,那个人什么意思?就是上辈子按礼制她也是有轿辇的。
上官透打小就跟着沐栁,对于沐栁的态度虽然把握不透但也略知一二,所以她很乐意给眼前这人卖个好。
“殿下,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反思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到了中行殿她会过问的。”
反思?反思什么?反思她是怎么水中捞月徒劳无功的?
逃跑的计划是败了,但她靖州之行刺史之责担得好好的,便是平王这个位置也给了那人最好的由头。
她有什么需要反思的,那人只需要一个好用的棋子,还在乎棋子的想法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的话她不想说,那人也不会听。结局都是一样的,她折腾个什么劲儿。
她只想在仅剩的时光与空间里,轻松点儿活着,毕竟被赐死的日子也没几年了。
很明显,沐平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上官透摇了摇头,没再多嘴。
沐平走的很快,她只想快点应付完那人,然后回家睡觉。
所以只是平常四分之一的时间二人便来到了中行殿前,上官透止步于此,沐平孤身进殿。
“沐平参见陛下。”
“平身。”平缓无甚波动的声音。
上辈子审判被囚到一杯毒酒足足半年,这辈子领旨赴靖州到假死逃脱一年半有余,算下来她整整有两年不曾见过那人了。
这个给予她困苦,磨难,希望,绝望,欢愉,委屈,惆怅,悲伤,惊恐,畏惧……诸多境地的人就在三尺之地。
她很难不去望,当那深邃如深海仿佛能包罗万物的眸子真正落到她身上的那刻时,她更悲哀的发现,自己以为早已死寂的心竟然还会产生悸动。
她其实平尽全力所求的不过是这样的目光,这样不掺杂算计的目光能平缓地落到她身上,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