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外的雨下了三天还是鲜红的颜色。
在战场上厮杀经年,元徽多次死里逃生,说不信命那是假的。观之古舍,她实在不得不叹一句命好,多日连绵的雨恰逢他被流放那日停了,仿佛上天都在垂怜。
上天垂怜。
一身镣铐被暂时解开,古舍外面虽套这囚衣,内里却是师兄送的棉服。风撩卷着落叶,他跪伏在亭外也不觉得冷,心更是被炽热的爱灼得滚烫。
亭内坐着他年迈的恩师和师兄。
目光温煦。
“徒儿不孝。”太暖了,暖得他想哭。
是自己一意孤行导致本该颐养天年的恩师付出毕生的心血、劳累远在边疆的师兄千里奔袭。无论是稷下学宫还是丹书铁券都太重了,可就是这些重到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如今却全用在了他身上,只为这一条命,他何德何能?
额头及地,泪水横流,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活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作此姿态,也不知道羞,这么想着程颢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程商看着亭中亭外的两人觉得好笑,真不愧是师兄弟。程颢总说他们的性格南辕北辙,其实各种小动作像得不得了。
取出温好的酒,程商冲亭外招了招手,“来,再陪为师喝一杯。”
等了一会还不见人有所动作,调笑道,“怎么?还要为师下去扶你?”
“徒儿不敢。”这才直起身,眼睛肿的像核桃,看得程商直发笑。
“瞧你眼睛都冻成什么样了?莫不是你师兄后悔用了铁卷丹书故意找破棉衣冷你的?”
一句话点了两个人,在朝堂上力战群臣唇枪舌剑的古舍这时候却羞得不知说什么好。
只能迅速爬起身,快步行至亭中,欲再跪却被程商拉住了手按在石凳上。
有些话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古舍抬起头,望着程商道,“师兄给舍备的棉衣很好,眼睛红是舍因师父、师兄奋力相救,感动而泣,舍万死难报。”
话音刚落,嘴便被一只苍老的手轻拍了一下。随后耳侧传来了一声冷哼,哼得古舍脊背一凉。
程颢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回来,掀袍坐在程商和古舍中间。
“四十不惑岂曰生死不惑?万一,无论是少时相教,还是今日相帮,为师与你师兄皆出本心,不求相报。然汝之生死或于吾等或于尔,皆是珍贵万一。”程商目光慈和,一如刚才的“巴掌”。
程颢就没那么好的脾气,“倒酒。”
古舍站起身为师父师兄斟满酒,最后给自己斟了一杯才坐下。
程颢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或生或死,往事殆尽,我不会再罚你什么,但今后若再生此念,不用多做旁的事情,一封信送来,为兄定不远万里完成尔愿!”
这话如盐撒向古舍还没好全的伤口,浸到肉里让他骨头都跟着发颤,牢房里那顿打实在是太痛了。
古舍端起面前的酒,保证似得一饮而尽,“师兄放心,舍再不敢有此念。”
“此行虽山高路远,但押送的官差是你师兄的旧部,你师兄已经打好招呼,到了地方也会有人接引。这一路上为师希望你好好想想今后该怎么做。”古老的眼神里闪烁着岁月的厚朴,看透世事的深邃融掉古舍最后一丝顾虑。
此事翻篇了,生活却还在继续,他若看开,居住南地,师兄会为他安排好一切。只是他真的能放手这朝堂,远离这宗庙,放弃他的志向、他的道、他一直追随的君主吗?
目光悠长飘向来时的地方,那座繁华的城池。
“此事一定再无悔改,陛下能容一已是不易。古舍,好好想。”
抬手又是一杯,这一次是程颢斟至古舍面前。古舍垂着头,望着倒映在杯中的憔悴清影,脑海浮现的都是当年的情景。
这么大的决定,程颢也不是一定要他现在做,话锋一转,“你今后可有再结亲的想法?”
古舍被问的一愣,不明白师兄为何问这个,他如今的情况且不论自己完全没想法,便是有也不可能再有人家能看上他,毕竟谁也不想背上个满门抄斩的潜在炸药。
程颢看这小子不懂的傻样,没来气的嗤笑一声,“若是再结,下一个孩子可要用心教。”
程颢非常不满意,自己教育孩子的手段,古舍竟没学到一点儿。
古念教的胆小畏缩,古淇教的父子离心,如今父亲要出远门也不知回不回了,竟然无一人来送。
教孩子要严宽并济,如他当年教古舍,课学虽严,可生活中也多关怀,吃穿用度是他所能承担之最。严苛带来畏惧,必须以眷注缓和,不然多隔阂,离心不外如是。
如古念,既爱重他生母为何不让其知晓,引得人家以为生母低微父亲不喜,谨慎过了头变成畏缩。
而古淇更是,父母离心离德,以为自己也为父所厌,生死不管。古舍真的不管吗?他要真的不管古淇是怎么搭上太女这条线的?背地里给人送谋士,背地里给人牵桥搭线。这么喜欢在人背后干事,他不应该当政客,应该去做暗卫,保管没人知道。
程颢的嘲讽让古舍脸色一暗,默然地低下了头,“我确实当不好一个父亲。”
提到这件事,程商的面容略微严肃起来,“万一,为父一道原是代代相承,但这不是唯一之法,山川异道却总有一点交汇相融,这世间万千父子道,未尝不可取长补短。既已生子,教养实为父母不可推卸之责,唯迎难而上矣。”
古舍听罢起身作揖深拜,“古舍受教。”
亭外官差靠近。
程商起身握住古舍的手,“时辰差不多了,万一这一路多保重。”
程颢也站了起来,“信半月一封,但凡少了,你且记着。”
古舍少见的扬起大笑脸,“是,师兄!”
长亭外,古道边,古舍拜别。
太女府内。
“任风,不去送送吗?”
古淇垂眸,“他或许不想见我。”
瞧古淇落寞又愤懑的模样,沐宗有些吃惊,但没表露出来,对于古淇的回答也不置可否。
“盐税一事,母皇很欣赏你,如今朝中添了不少空缺,母皇破格提拔,特赐监察御史一职,令你顺墨江而下巡查百官,如今正是修立身之本的好时候。沐朝以实事论功过,政绩是吹走乌云最好的风。”
古淇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感动。
'古淇?卖亲求荣,小人也。'
'不顾生养之恩,卖母媚上,罔顾人伦,畜生也。'
'古淇?狗畜罢了,给条骨头就什么都忘了,羞与为伍。'
'与此人同朝为官,不若回家卖红薯!'
这些日子的闲言碎语太女都知道,但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来安慰他。
“殿下放心,淇定不负陛下厚望。”
京城的消息插上了翅膀飞往各地,远在靖州的江连收到的不算早也不算晚。
那封写满了事态的信被送到江连手上时,他正在和慕闻央下棋。
慕闻央看着愣神的江连微微一笑,抬手落下一子,“江大人可是收到京城的信。”
江连木然,将手中的信放在一旁,“看了慕大人早已知晓。”
慕闻央摇头,“不早不早,不过比江大人早上一刻钟罢了。”
他说今天慕闻央有兴致来找他下棋呢。朝中换了波血,太女声望突增,原本被沐栁打压支持沐瑜的声音就少了不少,如今更是一点儿也无。
但和姜堰不同,他不是太女党,也不站队,他和元徽一样是陛下的纯臣,所以慕闻央今天来错了。
慕闻央没幼稚到凭这一件事或凭自己三言两语能说动江连,毕竟他是和姜堰同期的老狐狸,论辈分她还是江连的小辈。今天她来只是想探清楚一件事,平王的事江连知不知道。
“可惜平王英年早逝,但陛下清惩残害平王之徒,也算是宽慰平王在天之灵。”
江连面不改色,“平王在天有灵相比也会感动陛下的慈母之心。”
慕闻央险些绷不住表情,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方,聪明人都砸吧出味道来,这件事的布局可能从沐平被封平王委任靖州刺史就开始了。以子为耳钓出这一条条大鱼,要说陛下的慈母之心,那确实是有,君不见太女收了一个胆色过人的古淇,此番下马的多个位置上的人不说是太女一派,却也都是反对沐瑜继位的。
可要是说对沐平有什么慈母之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她慕闻央是消受无能。
“听闻平王和江大人曾共事过?”
“平王尊威,陛下长女,岂是我等能随意议论的。本官还有政务要处理,慕大人自便。”
这是逐客了?套不到话,慕闻央也不恼,施施然作揖还邀江连下次有空再下完今天的残局。
江连回到书房,望着窗外的树影,莫名想起那个熠熠生辉的少女,所求皆不得,到底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