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京城蒙上了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马车里,元徽缩回伸出窗外的手,指尖染上淡淡的水雾。
车内并无过多挂饰,唯一一条天蓝色的长穗随着马车的前行轻微晃动,元徽合着眼,盘腿端坐,眉梢平缓看不出什么愁云。
不过也正常,作为只效忠沐栁的纯臣,现下的争斗怎么也闹不到她那儿去。
宫门外,姜堰下车的脚步随着目光撞上后来马车车上的旌旗微微一顿,不管是之前打仗还是如今朝会,元徽从来都只骑马,今天怎么坐上了马车。
姜堰竖眉一挑,站在原地。元徽下车后,瞧见不远处的姜堰,挥退了下人,迈步向前。
“姜相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大皇子生死未卜,思及陛下失女之痛自然寝食难安。倒是元大人今日可是生病了?身子不爽利还是早早告假,别讳疾忌医,若真有个好歹,陛下也经不住前失爱女后失良将啊。”
元徽暗啧,这老男人真越老越阴,说话阴阳怪气的,话里的字更是一字都不能信。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当初打北境的时候,天大的锅也拦不住这货睡觉,如今是年纪大了少觉吧。
心里骂着,面上倒还挂得住,毕竟得罪一个黑心的文人,尤其还是个政客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多谢姜相关怀,只是略感风寒,并无大碍。”
二人客套了几句,又一辆马车使来。
元徽嘴巴微张,作惊讶状,“尚书令何时回京的?”
“昨晚。”
元徽撇了眼姜堰,要不说他是老狐狸呢,知道的就是多。
陈颢走近,三人相互见礼。
程颢和古舍的兄弟之情在重臣之间不是秘密,如今古舍出事,程颢赶回来给人收拾烂摊子也算情理之中。
不过,元徽看了眼身旁的老狐狸,不是什么人都如她这般大度能容忍得了,况且古舍这事儿实在过分,便是死了也不冤。终归还是有几分同僚情谊在,她还不至于落井下石。
这么想着,脚步慢慢往后撤,把战场留了出来。
但姜堰是谁?不管心里如何盘算,人前是怎么也不会表露出来的。
见二人心平气和的交流,元徽颇感无趣。
没过多久,官员陆陆续续抵达,看见尚书令在此无不惊诧,众人面面相觑寒暄了一会儿,大门开了。
要不说文人黑呢,适才在宫门外还相谈甚欢,到了大殿上马上腥风血雨起来。
姜堰虽未直接发言,但上柬要处死古舍的不少是他的派系。他站在那里说与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底下的人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古舍辜负皇恩,置陛下的信任于无物,纵容家族妻族贪污盐税,罪无可赦,按律当斩!”
“生民百难,陛下倾尽心力才使天下百姓从前朝阴云中脱离出来,安稳不过六载便有虫蠹祸乱,干扰国本,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臣等附议,请陛下圣裁!”
话音飘荡在空旷的大殿上方,拖着尾音跪下去一大波,其间除了御史台还有不少六部的人。
元徽暗暗膘了眼程颢,这个六部上下不一、心不齐啊,最高长官在这儿还能跟别人走,这不是当众打尚书令的脸么?
但仔细想想也没毛病,人家常年在外头干活,朝堂上没人撑着另投他门也可以理解,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古舍不下去,其他人怎么上去呢。
不过看着无论是身形还是神色都毫无变化的程颢,元徽觉得今天这场戏还有的看,毕竟这位可是个连她也佩服的狠人。
台下跪拜无声流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然台上的漫不经心的一声轻笑如无边巨石压倒一切湍流的河水。
“程卿思之何为?”
台下众臣顿时噤若寒蝉。咱们这个陛下虽出身氏族,但颇经风折以至于落草为寇,自起兵后诸年甚少如此言语,但每一回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程颢被点名,面无表情的站出来,“回禀陛下,古氏虽涉盐税,但其皆瞒古舍所为,刑部力查之下,实与古舍无关。”
三言两语就要将古舍摘出来,蒙鬼呢。
“尚书令这话有失偏颇。”姜堰不再装哑巴,站出来道,“眼下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古舍与盐税有关,但其妻族、家族皆与其所涉甚广,若说古舍不知,便是天下人也不信啊。且,即便退一步,假使古舍真不知,身为户部尚书,盐税重事竟不知不解不管,简直失职之至,如此更应身死以正法度、平民愤。”
说着转过身面对程颢,眼里闪着黠光,“尚书令以为呢?”
程颢还是一脸冷淡,也不曾气极,反而点了点头,“姜相所言有理,如此说来,古舍确实罪无可赦。”接着转身面向陛下,“盐税乃国家钱粮之基,所有所涉所染所贪之人,无论身份高低,凡动摇国本者罪无可恕,当以严法论处。”
元徽听完顿时瞪大了眼睛,内心感叹兄弟情破裂的如此之快吗?但马上就知道是她想少了,程颢简直疯了。
未等姜堰和其他朝臣诧异程颢所言,程颢复又跪下,从袖里掏出一本小册高举头顶,“臣闻盐税之事甚痛,忧陛下之困,现搜集所有牵涉此事之人共集此册,请陛下过目!”
众人大惊,几个朝臣或是其家族或是其姻亲或是其附属曾经碰过的无不抖成筛子。
刑部尚书更是直接立起身来,“探查盐税一事乃由陛下亲嘱刑部,尚书……”
“吾为尚书令,统筹兼顾六部之首,凡六部事宜皆乃吾责,郭尚书,汝想说什么。”
郭彦想起眼前人的身份,脸色一白,话音稍低便被程颢截过话头质问,冷汗顿出。
程颢见人要倒不倒的样子没再言语,收回视线。
坐在上首的沐栁微微抬首,身侧上官透了然,取回程颢手中的册子奉上。
冷砖遍铺的大殿足足有一刻钟的静谧,寒气裹挟着上方的森然伴随着那本小册砸向地面,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无人不震颤。
“真是朕的好臣民啊!”
站着的瞬间落跪,原本跪着的只将头埋得更低,好似要埋到地里去。
万般威严凝聚成一句话,“此册上所提之人之事,凡查证具实者,夷族。”
落针可闻。
“此事有姜卿负责。”
姜堰领命,“诺。”
程颢还没完,又从袖里掏出个东西来,其他人没放下的心又是一紧。
但这次程颢掏出的东西和旁人无关,“陛下曾赐给臣一枚丹书铁券,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
不止沐栁记得,朝中重臣都知道,这是程颢用命换来的。程颢原本是武将出身,战功赫赫,如果不是帮沐栁死守大本营为沐栁争取绝地翻盘的机会,从而身受重伤命垂一线根基严重受损,他也不会转文职,若还是从武,如今的大将军是谁还不好说。为表嘉奖,沐栁将从墓里挖出来的丹书铁券赐给程颢。
'以后无论何事,凭此,保尔一命。'
元徽可眼红了,这简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该当传家宝供着。思及此,元徽感叹,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程卿要用它?”
“是。请陛下念及臣多年相随,万难不辞,准臣将丹书铁券用在古舍身上,不求其他,只求一命。”说罢,重重一拜长叩于地。
元徽因为姜堰会阻止的,毕竟赐劵之时姜堰在场,陛下之言可供程颢所用,就算为他人也应该是其后代,而不是古舍一个师弟。
但姜堰没动,他不动就不会有其他人动。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南地吧。”沐栁准了。
“谢陛下。”
早朝这场戏终于要落幕了吗?元徽暗暗扫过在场众人,今日过后不知道要少多少。
落幕什么的还是太早了,因为程颢又从袖子里掏东西了。
元徽险些绷不住表情。
所幸程颢没搞大的,只是述职而已。也是,北境多年也该述职了。
……该个屁啊,元徽都用把手里的笏板砸开程颢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才能这么找死。
述职述到北境人才匮乏,中层不利,下层不交。这就算了,程颢把稷下学宫献给陛下什么意思?抢国子监的饭碗,还是砸氏族的锅啊。
国子监,说是选拔培养人才,但这些人才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来自氏族。
稷下学宫,有才者入,有能者教,自立世起培养了不少惊世之才,其中不乏寒门百姓,甚至还有商贾之子,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陈朝大司马,奴隶出生,受教于稷下而养入世之识。
可以说稷下在某一程度上就代表着知识无界,它打破了氏族设立的文字门槛,但因为其规模有限,且所出人脉重多才得以存立。
但如今被陛下得之,自然不会受限于之前的潜规则,它的模式必然扩大,至于扩大到什么地步,是否会动摇氏族,这都不好说。但无论结果如果,献上的程颢,氏族之敌也。
陛下要孤臣,绝对的孤臣。
元徽看着高台端坐的沐栁,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情绪,当年纵马杀敌,腹背相交的日子,还是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