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下的人久久不起,坐着的人迟迟不语。从墙上窗户中撒下来的阳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犹如天堑。
布料摩擦渐起的尘灰在白亮中清晰可见,沐栁走进阳光里,日光笼罩下宛如天神,可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却让人心沉了又沉。
“你是不能活,还是不想活?”
“当年命你去随军是朕错了。”
“陛下!”古舍猛然抬头,满眼惊慌。
“若不是朕命你去行军,商粟或许就不会死,朕也不会因此失去一个国之栋梁。”
“主公!”不要说,不要说了。
沐栁看着脸色苍白、手指抖颤藏不住祈求的古舍,心底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愈加冷冽。
“古卿还记得我是你的陛下,你的主公吗?”
“早知道樊遂的美人计这么厉害,就不应该让你趟那趟浑水。”
沐栁转身闭眼,掩住目下的青黄。
“尚书令已经上书,不日回京。”你好好想想怎么同他交代吧。
读懂沐栁的言下之意,古舍脑海深处翻涌出求学时刻骨铭心的记忆,连心中的伤感都被冲淡了几分。
在古舍愣神之际,沐栁已经离开,由于古舍的动作,引发出来不少事等着她去处理。今日能抽出身来还是压榨别人才抽出点空闲,只是这谈话的结果,虽然早有预料却难掩失望。
这个别人是谁呢?
姜堰从日出便在在大殿中处理政务,除了用餐,到现在不曾有片刻休息,手几乎抬不起来了。揉捏着手腕,试图缓解渗透到骨骼的酸痛。
看到刚从牢里出来,气势汹汹的沐栁,姜堰松开手,有眼见的奉上了一杯清茶。
一杯清茶下肚,也差不多消了火。
见沐栁如此,姜堰半是调笑,半是试探道:“陛下竟如此气恼。”
回答他的是杯子撞击桌子的声音。
“陛下何不干脆处置了元凶,也少些劳累。”是试探未必没有真心,古舍借着沐栁整治盐务暗藏私货,作为臣子,只这一点便足以治他于死地,这满朝中想他死的也不止姜堰一人。
沐栁目光扫过堆满政务的书桌,给姜堰也递上了一杯茶。
闻弦歌而知雅意,君与臣之间自然是君的意志为主导。姜堰笑着接过转移话题。
殿里两人君臣相宜,殿外上官透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其人宛若栉风沐雨一般,发丝都染着尘雾。
“大人慢些,慢些。”其实说那人领着上官透更为妥当,那人大步流星,上官透甚至顾不上礼仪,快步小跑才勉强跟上。
行至大殿门外,那人神态自如,上官透嘴闭鼻息,胸膛起伏剧烈,要缓上许久。
但在在如狼似虎的目光下,上官透如芒刺背,勉力调整呼吸整理衣冠。
将自己收拾好才轻声步入殿内,“启禀陛下,尚书令到了。”
姜堰面露惊讶,程颢奉命在北境,距离事发仅仅四日日,况且今天也才过一半。他这是跑死了几匹马才在这么短的时间赶回来。想到牢里的古舍,这二人的关系在重臣间不是秘密,这古舍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沐栁正批示着一份如何处理涉及盐务相关人员的奏折,头也不抬,等人进来,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爱卿千里奔波,可需要稍作休息。”这般生硬的客套,听的一旁上官透眉心直跳。
“多谢陛下,臣想直接去见古舍。”程颢更直接,上官透的眉心跳得更厉害了。
沐栁当然欣然应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古舍这个不管不顾的也只有程颢这个师兄能治了。
另一边,古舍在牢房里不时踱步,不时晃着棋盒里的棋,不时坐到床上,不时又弹身而起,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掺杂着往走廊外探看。
他做这件事有诸多原因,今日同沐栁所谈的未谈的,交织参半。最后一死,他无悔,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被师兄活活打死。
是的,他师兄是真的能活活打死他。要说他师兄,被狼养大,十二岁被老师收做养子,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古舍在拜师后,老师身体日渐式微,可以说他是被师兄一手调教出来的。想到他师兄的手段,实在难以入睡,喉咙干燥难忍,掀开身上的被子、披上外套,拿起桌上的冷茶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古舍呕着刚才因余光瞥到的惊悚身影而喷出的茶水。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错觉吗?
不是,程颢在刑室里精挑细选一条鞭子,挥舞两下试试韧劲,满意的眯了眯眼,朝着刚才路过的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