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知道京城的雨能那么冷，凉骨冰肠。

古念避开人群，捂着肚子扶着墙，拖着一条腿朝古宅的方向移动。

这一路上，他在古宅的一切从脑海中不断划过，从出生起，府中奴仆的拜高踩低，亲族冷淡，主母不喜，父亲是重臣也是严父，相处中少了温情更没有时间。

在偌大的古府，他竟不知可以依靠谁，满腔孤凄惧怕，无法排解在某一日同乳母询问他生母的事迹，乳母心软告诉了他母亲的名讳——商粟。第二日乳母便被病死，他永远记得主母略带恨意又鄙视的眸子，如坠冰窟。从那之后只能用这不堪教化的纨绔身份来保护自己。

丝丝细雨透过单薄的布料滑进心里，沉了又沉。

看见熟悉的小门，站直身子，理过袖口，尽力平稳身体向前走去。

一进门，傍边几个高大的暗影吓得古念一震。定睛看过去，是古舍的手下王管事。

等到古念进门，王管事示意身后的仆从上前将他围住。

“王叔，怎么了？”古念惊疑道。

王管事上前一步，对着古念微微躬身，“小郎君，家主找您。”

一听那两个字，古念身后某块地方就开始不自觉地抽搐。想他在这古宅经年，被父亲找总是没有好事的。

他突然想逃，但身后簇拥着身强体壮的奴仆，他像一只小猫被围在中间。将心里不断翻涌的惧意一点点压下，木着脸跟在王管事。

烛火摇曳中古肃的祠堂里伫立着一个手执藤条的长影。

下人停在院外，他独自走进那满墙的牌位下才发现几乎不打交道的古淇也在这儿。

“父亲，大哥。”古念拱手恭敬地唤道。

古舍察觉到来人，背手转身，不用靠近便能感受来他身上的层层威压。古淇还是一幅冷冰块的样子，只是侧首淡淡地飘过来一个眼神。

身上的伤愈发痛了，但顶着这山倾海倒般的压力，古念不敢展现分毫不适。规规矩矩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被雨浸透的衣服包裹住整个背部，隐隐让人喘不过来气。

腰很酸，他也不知道要保持多久，曾经的某次问责中，这样弯了一个时辰，莫说起身放松，就是微微直腰也少不了一藤条，直到最后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抖成筛子才勉强放过。

所幸这回不是。

“跪下。”

听到古舍发话，古念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心中一紧，朝古淇的方向瞟了一眼，之前好歹是单独的空间，今日却大门敞开仆从在外，古淇也在一旁，但势比人强，在几瞬间就压下了犹豫，老实地掀袍跪下，膝盖接触到冰冷的石面，寒得人一颤。

古家的祠堂倒不是没有蒲团，非他所用罢了。

“你好大的本事。”

声音不大，但听得人身后的肉直跳。

古念清楚父亲说的是他在课堂上同斐泗发生口角，后者言语侮辱他的母亲，从而大打出手将祭酒气病了的事。

但是他不能说，他的母亲在古宅向来是不能提的，更别说还有古淇在旁边。

“孩儿知错。”垂首认错，他已经很熟悉了。

古舍冷哼一声，怒火更甚，“知错？知错还同人在街市上打起来了？”

古念抿着嘴，一时无话，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

见人低头不说话，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古舍反而消下几分火气，这个孩子孬的很，一点儿也不像粟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他合计着也没少过补物，怎么生得出这样愚钝的孩子。

“我送你去太学所图为何？”

所图为何？父亲对儿子，自然不用多说，无外乎图他勤勉向学，砥砺学识，修齐治平以成栋梁之才。

但他在古宅，亲族不喜，奴仆不敬，而血缘之亲的父亲面对他除了苛责少有颜色，他不像古家的孩子，倒像是古宅养的猫，无人所喜的猫。这么一想自嘲道，那斐泗有些话也没说错。

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还是说着：“望儿子浸于庠序之化，穷究典章，切磋学问，裨益邦国 ——呃！”

话音未落便是狠狠一鞭落下，藤条自上而下斜掼在他身上，速度之快力道之大，裹挟着身子猛然前倾，嘴里也抑制不住痛呼。

“你还知道？课业不精，师长不尊，朋友不善，德行不长，你究竟做好了哪一点？”

古舍看着地上着神似其母的面容，更加怒其不争。粟娘的事不好同这小子说，但在这古宅不管大家怎么看待他，疏远而非敌对，他还是姓古，终归是没有短过他一分一毫。

一个乳母的死就能将他吓成这样，放纵自己以求自保，短视！他若真看得清局势就该在太学好好学习，如今的陛下广纳贤才，男儿昭昭自理才学，如何不能为自己某得一席之地。

多次教导，是打也过，骂也过，不知道这小子吃了什么秤砣如此铁心，怎么也教不过来。

古舍低头看向因刚才那一鞭面色扭曲的古念叹了一口气。只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手，抬起来。”

藤条点靠着手臂，又幻疼起来，古念不敢辩驳，迅速将手举过头顶递到古舍面前。

“啪——”，古舍平时也常耍剑，力道不容小觑，一下打得古念手掌先是泛白，接着立马回红，一道红棱突兀的显现在手掌中央。他咬紧牙关，啃碎溢到嘴边的呻吟。

“这一下打你辜负韶华荒于学业。”

“啪——”，待古念稍缓，又是一下。比之前的更狠厉，任凭他怎么咬牙，稀碎的声音还是从嘴里飘出来。

“这一下打你不尊师长课堂闹事气病祭酒。”

“啪——啊”，这一下足够狠，那一指粗的藤条直接甩弯了不复笔直，打的古念顾不得古淇在场痛忽出来，脸色煞白，冷汗顿时从额间溢出，双手收拢至怀中虚捂，生理的弯曲也能带来巨大的疼痛。

“这一下打你辜负尊亲作践自身放纵堕落！”说罢，将手中的藤条扔了出去束手背过身去。

“我是教不了你了，古氏更没有你这样的子弟，从今日起，你从古氏除名，古氏与你再无瓜葛。”

还没从疼痛中反应过来，闻言大惊，其一是震惊他居然在古氏族谱上，其二便是这清理门户的话。

古念顾不得手中的伤，膝行向前两步攀上古舍的衣角。

“父亲不要，孩儿知错了，别赶孩儿，孩儿真的知错了。”古府再冷也是他唯一的家了。

古舍闭上眼呵道：“来人，将他赶出古府，永不再进。”

几个仆从钳住他的胳膊，衣角摩擦手心渐渐剥离，泛红的眼眶撕扯着泪意。

“父亲，父亲——”

不管怎么呼喊古念的身影还是淹没在黑夜中，古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看清古念离去的方向，眸色幽深。

薄唇微动，“在父亲心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古淇的话没有得到回答只是一个远去的背影，他们有面对面交流过吗，同寻常父子那样。不知道，或许有吧，在很小的时候。

抬脚踏出祠堂外，终是背道而驰。

第十三章 将至

第十三章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