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路融,叶锦返回大厅的时候沐平已经吃上了。
沐平见人回来,吞下嘴里的菜,让侍女又给添了副碗筷,“一起来吃点。”
说着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将空碗递给身旁的侍女,叶锦见状接过,为她盛了满满一勺压实,压得差不多了复又盛上几勺继续压实,直到推成了实实的小尖冒出碗来才给沐平端回去,然后站在一旁布菜。
“锦先前用过了。”
听到人说吃过了,沐平点点头没有勉强。“路家还真不愧是老家族,说话都文绉绉的。”
“路家原先是开饭馆起家的,通过结亲才一步步脱离商贾的身份,为了不落人口舌,族中子弟的教育颇为重视,在前朝路家还出过不少名仕,后来开了私塾,老师也多为路家人,对自己家的小辈就更重视了。”
沐平幽幽地撇了一眼侃侃而谈的叶锦,“说路家对靖州的情况了如指掌,我怎么看隐之更加谙熟啊。”
叶锦夹上一块鸡肉放到沐平碗中后才开口道:“锦家中对娼寮之业有些涉猎。”
妓院啊,人多眼杂的确实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只是想不到叶锦家里还有这等渊源。
见沐平没有抵触厌恶的模样,叶锦继续道:“只是锦已经被逐出家门,不能为殿下提供更多的助力。”
沐平看着叶锦微微低垂略带自责的眸子,抬手轻握了一下叶锦的手,“隐之在本王身边已是极大的助力了。”
那手的温度刚刚染上又快速褪去,叶锦一愣,笑道:“能为殿下效劳是锦的荣幸。”
这边路融刚一出刺史府把沐平要的东西送到州治府上,第二天四大家族的拜帖便通通投了过来。
叶锦拿着拜帖来找沐平时,人正在院中练剑。
日光撒在沐平身上,手臂挥舞,剑鸣清越,身形灵动,剑随身走,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快捷,激起地上的尘土飞扬;时而似闲云出岫,舒缓轻盈,剑身流转间,仿若能牵引着光线。剑花翻转,甩拨间剑已飞入桌上的剑鞘里。
动人心魄的景象教人难以移开视线,旁边的侍女一时间看呆了。叶锦取起侍女手中托盘上的汗巾向沐平双手奉上。
听叶锦道明来意,沐平目光下沉扫过他手里的拜帖,“不必理会。”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高了。
四大家族听说拜帖被拒,纷纷惊怒,几个家主聚在一起商量着对策。
孙家主率先开口道:“这平王也太不给咱们面子了,咱们诚心诚意递上拜帖,他竟然拒之门外,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在靖州的地位和影响力吗?真把这当京城了不成。”
赵家主附和道:“想我等家族在靖州经营多年,哪受过这样的冷遇?这平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家主甩袖坐下,“说到底还是女子不堪大用,那沐栁也不知道是靠什么上位的。”
这话有些过激,但其他人听着也只是赞同,想着世家林立,多少王朝覆灭了,世家还是那个世家,如今的皇上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人登上那个位子罢了。
陈家主冷眼看着几人谩骂,等差不多停歇了才开口道:“既然沐平不想和气,那我们也没有留手的必要了。”见几人的重心都放到他的话里,继续道:“听说路融那小子搜寻的东西都放在州治府,这天干物燥的,起火可就不好了。”
孙家主上前讥笑道:“陈兄高见,那年老失修的地界谁说的好啊,本来还想提醒提醒平王,谁知人不想见咱呢。”
赵李二人闻言笑着附和起来。
当晚,州治府起了一场大火,那场大火甚至绵延到同一条街的州牧府上。
沐平披着披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人染得橘黄,眸子里倒映着那片肆意缭绕的高热,掩盖住了所有的情绪,叫人看不真切。
察觉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微微侧首,“刘江去了吗?”
叶锦的目光停留在沐平脚下,不知道是不是前面那滚滚热浪太盛,压得他抬不起头,“回殿下,刘大人已经带人去了。”
“嗯。”
哗啦,利刃出鞘,沐平抬手间左边胳膊已染上了血色。
叶锦欲制止却不及,声音微颤,“殿下这是何苦。”
沐平平淡道:“做戏就要做全套。”
叶锦默然,忽然拔起腰间别的匕首往自己肩膀上也划了一刀。
陈府外,围满了一圈捂着面罩,衣着类似土匪但训练有素的人,陈府内喊杀声四起,鲜血随意的溅洒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陈家主摊倒在地上,初也以为是土匪,但是很快发现这些人可不是那些土匪能比的。他看着领头的人,看着那双漏在外面的眼睛,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
“你,你是沐平的人!”他想起来了,那日沐平进城,身旁就跟着这个蒙面人。
刘江被认出来了也不急,他狞笑道:“陈家主好眼力,只是下辈子眼力要再好一点,别再惹不该惹的人。”说着手起刀落,一个头颅就滚在了地上。
其他三家也上演着陈府的场景。
次日,四大家族欲烧毁罪证派人在州治府放火,还派人在州牧府放火行刺平王,平王身受重伤。而巧的是,昨夜士兵都忙着救火,城门无人看守,土匪乘机进城挑了四大家族,现在那四大家族的地界不说人了,连条狗都没留下来的传闻流遍了靖州的大街小巷。
沐平做在屋内半裸着胳膊让侍女帮忙上药,眼神漂无落在虚处。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场大火,烧毁了她花费整整三个月收集堆放在州牧府的罪证。除了那场大火还有刺客趁着大火人员慌乱,对她行刺。阿婆也是那个时候为了替她挡箭,死在了她面前。之后江连带着玉符去附近的驻军地调了一万大军,以谋害皇子的罪名将靖州氏族屠了个遍,而这件事最后也落在了她头上,在皇权面前天下氏族为一体,而她就成了最好的筏子。此后诸年数不尽的针对与陷害,她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最好用的孤岛。
沐平想着想着闭上了眼,可是这一世的那些世家,连烧火也只敢烧州治府,他们真有胆子行刺吗?那时的江连为什么调兵调的如此快,救火却不见人影。那日的火,真的就没有人暗度陈仓吗?仔细想来,当时射向她的箭也不是冲着要害去的。
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她怕那个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黑暗。可有些想法一旦落地便会迅速扎根,拖着人往那泥泞的最深处陷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惊醒了陷入回忆的沐平。看着已经包扎好的胳膊,合上敞开的衣服,示意侍女去开门。
“殿下,江大人求见。”叶锦进来行了一礼道。
“带他去会客厅。”
“是。”
犹豫再三,叶锦还是开口道:“殿下的伤如何了。”
沐平不在意地抬了抬胳膊,“无碍。”
会客厅,见沐平进来,江连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殿下,不知殿下的伤如何了。”
沐平点头示意免礼,“没伤到筋骨,还能动。”
江连闻此笑道:“陛下听闻殿下受伤心痛万分,思及此地鱼龙混杂不便修养,特下令命殿下回京好好养伤。”
话音刚落,江连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寒凉如冰迫力压在他身上,汗毛微立。
半晌,沐平开口道:“那靖州怎么办?”
想不到平王也有如此强悍的气势,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间以为是陛下。
按下心底的情绪开口道:“下官会留在靖州处理剩下的事。”
“江大人难道会一直留在这?”
“自然不是,陛下新任命的靖州州牧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谁。”
沉吟片刻,江连道:“慕闻央。”
太女侍读,沐平蓦然笑了。明明是轻松的表情却让江连陡然压力剧增。
“那刘江呢?”
“殿下的护军自由殿下做主。”
“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沐平的笑扯在嘴角。送走江连,沐平派人唤回了刘江。
“人都安排好了?”
“回殿下,人都返回寨子里了。”
沐平嗯了一声,寨子里开了田,自给自足够了,加上抄来的东西,她不在的时间足够支撑。
“留两个我们的人在寨子里,剩下的人同我回京。”
刘江听到这话猛的抬起头,这就要回京了?触摸到沐平冰冷的眼神又迅速将头低下,压下脸上的震惊。
“是,敢问殿下何时起程。”
“明日。”对了,当初为了安全,她将阿婆留在了山上,现下是该把人接回了。“你去把阿婆接回来,明早动身。”
刘江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