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战胜,就时节上而言也再合适不过,鹅黄嫩绿伴着无边期许一同冒头,像众人的愿望与幸福发了芽,在缓慢回暖的风里,生长舒展。
帝释天洗漱打理好自己,惯常去上班,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门被换了新的锁链,牢牢禁锢,半点推动不得
他这时才无奈理解了科勒说的“这个假是放定了”,是怎么个定法
走到邮局里,接待人员也笑盈盈朝他打招呼,不接受他开锁的请求,只劝他好好享受假期
“横竖不过三天,三天过后您还是要回去上班的,何必着急呢?”
出了邮局门,在他未觉察时,一旁的梧桐树原来也已重新绿了,在风里含笑,还没浓密的叶片摇晃不起来,只用繁密的枝杈问好
回不去仓库,没了每日必做之事,帝释天感到恍惚,四下张望,在通畅宽阔的大马路边,抬脚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抬头看一眼灰蒙的天,到这时辰太阳还没明亮起来,已预示了今日多云的阴沉。在原地驻足太久,已有来往的人开始偷偷打量他,帝释天捏了捏侧边裤缝,只好朝站台方向走去
既然要他去,便去吧,最多不过当换个工作的地方,在站台又枯坐十一小时。
站台上一直有等待的人,有今日便迎回所思的,也有久站一周又一周,仍固执不渝的。哪怕总有这些人,长椅也还是空,她们多站着,坚信团圆之日,期盼能在下一车上某人回归时,得以第一时间奔过去
帝释天忠于一向避人的性子,挑了尾端的空椅,落座时下意识腰际挺直,尔后慢慢放松,靠在铁质椅背上
剩下的就是久望被云与线遮蔽的远方,等一趟车来,听到几声惊呼与哭泣,再被震耳的汽笛声带走下一站的希冀
除开那些人群,似乎和待在仓库里没什么分别,然而帝释天缓慢放空,却思念起那间不怎么见天日的弹丸之地里,灰尘的气息,那些气息由数千件无主信件呼吸而出,被沉重的岁月染黄躯体,没能送往温暖的掌心,而是躺在冰冷铁架,找不到收留之人,回不到发出之地,在充满希望的旅途中搁浅,等一月之后正式销毁的死期。战场带走肉体的温度,而这里是另一座焚尸炉,烧去记挂与被记挂,摆渡可能最后留存的回想。帝释天仍然称得上朝气蓬勃,青春的面庞
与四肢柔软洁白,然而他只觉逐渐垂垂老矣,同那些纸张一道,将被烧得尸骨无存。原来他是没有邮票的信,被遗留在偌大的城与狭小的仓中,同样无往可追,无处能去,等待某天命运宣判的往期
“哥哥,买束花吧。”
稚嫩的声音令帝释天回神,发现面前是个站着还没他坐着高的小女孩。
女孩穿得简单但整洁,看得出家中贫穷,但有个很爱她的母亲
“哥哥,买束花吧。”她见漂亮的青年不回话,只当他在犹豫,于是再度开口劝说,“买束花等他回来吧,收到花的人都会幸福开心的。”
帝释天低头,凝神看她怀里的红玫瑰,是在哪里都能买到,只需要很少的钱,就能收获一束好几朵,被丝带捆缚整齐的品类。
女孩说一朵一个硬币,五朵四个硬币
帝释天原价买了十二枝,哪怕小女孩反复说可以用优惠价算,他仍是从口袋里掏出散钱,一个接一个,捻了十二块,放进孩子襟前布袋里,又自己挑了十二朵出去,尔后便靠回椅背,重新将视线放远,像是不再准备搭理人了
小女孩张张口,也许是还想说什么,但想到这是他自愿给的,可以补贴家里的额外的钱,最终没再提硬币的事,朝帝释天鞠了两躬
“谢谢您,您等待的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帝释天是吗?……
帝释天喃喃道
“肯定是的,妈妈说,晚回家的人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
女孩说完话便很快离开,帝释天指腹拨动那些花朵的细茎,神思恍惚。他想起买下十二枝花,完全并非心血来潮,也非偶然,而是阿修罗打下的,永难消磨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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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罗莫托家族怎么就这么铁了心要你们的命?
阿修罗随手抹掉快流进眼里的血,将帝释天藏进暗巷一堆人高的木箱后,明明身处不见五指的黑夜,帝释天却仿佛能看见他一双眼睛,燃着惊人的火
帝释天他们勾结敌国,走私军火,被父亲发现了
阿修罗啧……
阿修罗将腰间别着的袖珍手枪摘下来,塞到帝释天手里
阿修罗有人来抓你,就射他
帝释天慌乱捉住他手腕,声音发抖,脸侧发梢都是被溅上的红血,已发暗变黑,在夜色里模糊了轮廓,曾不可一世到被握手都嫌脏的小少爷,此刻沾着不知谁的血渍脏污,狼狈的躲于暗处
帝释天那如果来的是你怎么办?
阿修罗轻笑一声
阿修罗我来之前会小声叫你的,再不济就算你走火,也不会打得中我
阿修罗说完便想走,却仍被腕间小小的力气挽留住
帝释天不敢再抬头去看阿修罗
帝释天那如果…你背叛我,亦或抛弃我…….怎么办…
阿修罗怔愣了,借着黑夜,他神色莫测地盯了帝释天好半晌,沉沉开口
阿修罗那我给你个机会,现在就把我枪杀了,可以永绝被出卖的后患
帝释天浑身都在颤抖,不光是寒夜侵人,更是为见识到地狱而胆颤。哀嚎的,撕心裂肺求生的,极致痛苦不堪的,他从未在一夕间接受过如此多来自人类,来自朝夕相对之人的绝望,家里从来洁白,连灰痕泛黄都没有的墙壁,已被染得通红,触目惊心,比直接泼上油漆还要浓郁。他曾熟识且游刃有余的世界,却瞬时掀开贵族表面优雅的薄纱,露出潜藏至深鲜血淋漓的真面目
如果眼前是曾经那些贵族保镖,说不准现在草木皆兵的他真就动了手,但阿修罗不一样,他是鲜活炽热的,自来时第一天,就与整个家族冰冷的基调格格不入,纵然相处多年,帝释天仍是很难将他同上层社会里那些相差无几的笑面虎们类比在一块。他放下手,自暴自弃地摇了头,心想若阿修罗真的背叛了,就算他命中该绝,天生活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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