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的侍卫踏着晨露离去,那卷盖着苍龙王玺暗纹的简短御令,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在稹聿这间本就谈不上宁静的小屋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收拾东西。午时前,至行辕汇合。随驾同行,前往翎毓故地。”
寥寥数语,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冰冷意图。
宓灵捏着那张质地特殊的纸笺,手指微微发抖,脸色比纸还白。她看着正在屋里慢悠悠转悠、似乎真的在思考要带什么的稹聿,终于忍不住,把憋了一早上的恐慌和疑问像竹筒倒豆子般倾泻出来:
“老、老师……他真的不会在路上……悄悄对我们动手吗?”她凑近稹聿,压低声音,仿佛怕被看不见的耳朵听了去,眼眸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
“我昨天是不是偷看被他发现,惹他生气了?你说他那么厉害,心思又深,万一、万一路上看我们不顺眼,找个由头,嘎一下……”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小脸皱成一团,
“就把我们给……那我们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不……我们跑吧?现在就跑?反正他也没派兵围着我们……”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睛都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想起御令上“抗旨论处”四个字,肩膀又垮了下来。脑海里已经上演了八百种被暴君秘密处决的悲惨场景,每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听着宓灵这天马行空、絮絮叨叨的“被害妄想”,稹聿停下手里正在整理一包晒干草药的动作,斜睨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气音:“呵。”
这一声“呵”,含义丰富,既有无语,也有“你就这点出息”的鄙夷,或许还有一丝“事情果然变得有趣了”的玩味。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草药包好,塞进一个半旧的粗布行囊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好嘛。慌什么。这次应该是去翎毓那边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宓灵说,
“没关系,不急,慢慢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宓灵完全听不懂。“不急”?
都要被押着跟随时刻可能砍人头的暴君上路了,还不急?
稹聿没有解释,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西南方向,曾经的翎毓国土。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
半晌,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到宓灵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戏谑,多了些难得的、近乎认真的审视。
“宓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为师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关于过去,关于那位陛下,关于王后……不管你听进去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总之,记住,你有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选择。接下来的路,你想做什么,为师不会拦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看进宓灵懵懂的灵魂深处。
“但是,”他一字一顿地强调,“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宓灵彻底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师这是在暗示什么?鼓励她去做什么?还是……在给她打什么奇怪的预防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眸里全是困惑。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老师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要……撒手不管,让她自生自灭了?!
“老师!”
宓灵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哭腔和慌乱,“你、你不能这样!一开始那个陛下就是冲着你来的!是你让我去门口等着,是你把我推到前面去的!现在好了,御令下来了,连我也要一起带走!你把我拉下水了,现在说这种话……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害怕,眼圈都红了,一副“上了贼船下不来”、“被无良师父坑惨了”的悲愤表情,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欲哭无泪”和“生无可恋”。
看着她这副如丧考妣、把“被老师卖了”写在脸上的模样,稹聿终于没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看到极其有趣、意料之中又略显滑稽场面时,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恶趣味的愉悦笑容。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她那张写满控诉和绝望的小脸,转身继续去收拾他那寥寥无几的行李,只是肩膀还因为忍笑而微微耸动。
“行了,别嚎了。”他背对着宓灵,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赶紧收拾你的东西。铃兰杯子想带就带上,别的破烂就算了。陛下……还不至于在路上‘嘎’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不要后悔”的告诫从未说过。
宓灵吸了吸鼻子,看着老师“不负责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御令,再想想那个车里苍白死寂的帝王面孔,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她扁着嘴,认命般地开始磨磨蹭蹭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物品——几件换洗衣物,那套铃兰茶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小包袱,几本稹聿给她的、她还没看懂多少的基础典籍,还有一点零钱和干粮。
每放一样东西,她就在心里哀叹一声。这哪里是“随驾同行”、“将功折罪”?分明是踏上了一趟吉凶未卜、小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死亡之旅”!
而稹聿,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不大,看起来轻便得很。他坐在桌边,重新拿出那坛没喝完的松雪酿,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着,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光透过窗户,渐渐照亮了小屋。离午时,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