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翎毓的路,走得异常缓慢,近乎凝滞。
没有快马加鞭的疾驰,没有风尘仆仆的赶路,五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又或是被某种沉重的心绪拖拽着,以一种近乎游山玩水、却又毫无赏玩之心的诡异速度,在春日渐暖、草木萌发的官道上踟蹰前行。
稹聿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被迫随行的不忿,也看不出对前路的忧虑,只是一贯的淡漠,偶尔目光掠过沿途景色,也像是在审视某种无关紧要的样本。
宓灵则与圣采儿同乘一匹更为高大的白马,被圣采儿护在身前。
她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忐忑,身体僵硬,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隐身。
离开格罗亚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变小、笼罩在晨雾中的边陲小镇,心里默默哀叹:再见了,短暂而懵懂的平静日子,前面还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阿宝独自骑在最前方,一匹通体玄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他脊背挺直,控马的技术无可挑剔,却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玄色的披风在带着暖意的春风中偶尔扬起,拂动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冷硬。龙皓晨和圣采儿跟在稍后,两人同样沉默,只是眼神交汇时,传递着无声的担忧与无奈。
一路无话。
只有马蹄踏在松软春土上的闷响,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远处山林传来的几声鸟鸣,反衬得这行人之间的寂静愈发深重,如同凝固的冰层。就连最活泼的龙皓晨,在这种气氛下也紧紧闭上了嘴,只是不时担忧地看向前方舅舅那仿佛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的孤寂背影。
宓灵夹在中间,更是大气不敢出。说多错多,谁知道哪句话会触怒那位阴晴不定的陛下,或者勾起什么不该提的往事?她打定主意当个哑巴和透明人,只求平安熬过这段路。
就这样,在一种近乎折磨人的沉闷中,日头渐渐西斜。远处,传来了熟悉的水声——浩荡、深沉,带着一种永恒不变的流淌感。
黧川。
横亘在苍澜与旧翎毓之间,见证了无数战火、离合、以及无声湮灭的巨大河流,再次出现在视野春水初涨,河面显得比冬日时更加宽阔,水流湍急处泛着白色的泡沫,在夕阳的余晖下,整条大河像一条暗金色的、缓缓蠕动的巨蟒。
看到黧川,阿宝一直平稳前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让黑马放慢了速度,最终在距离河岸尚有百余步的一片平坦草甸上停了下来。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滞重。他没有吩咐任何事,甚至没有看身后的四人一眼,只是解下马鞍上挂着的一个皮质水囊,然后便迈开步子,独自一人,朝着河岸更上游、一处林木稍显茂密、乱石嶙峋的僻静河滩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和嶙峋的石块吞没。
剩下的四人互相看了看。
龙皓晨和圣采儿显然对此情形并不意外,只是眼中的忧虑又深了一层。两人默默地开始卸下行囊,从马背上取下简易的帐篷材料和炊具。龙皓晨熟练地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圣采儿则开始收集干燥的树枝,准备生火。
稹聿也下了马,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骑马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又看了看阿宝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既没有去帮忙扎营,也没有去拾柴,而是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了一套……简陋的渔具?几根削尖的细竹竿,几卷麻线,还有一个小皮袋,里面似乎是鱼钩和鱼饵。
在宓灵惊讶的目光中,稹聿拎着他那套与其说是渔具不如说是玩具的东西,溜溜达达地朝着河边另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走去,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挂饵、甩竿。那架势,倒真像是来郊游钓鱼的闲人。
于是,营地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龙皓晨和圣采儿闷声不响地忙碌着扎营生火,气氛沉闷;远处河滩乱石后,是独自沉默的帝王;近处河边浅滩,是悠然垂钓的“流放”祭司;而宓灵,则像个多余的摆设,手足无措地站在逐渐点燃的篝火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王宫。
时间在沉默和流水声中流逝。暮色四合,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河畔的寒意。稹聿那边居然还真有了收获,竹竿几次轻颤,被他利落地提起,竟钓上来好几条肥美的银色河鱼,在岸边草地上活蹦乱跳。
他提着用草绳穿好的鱼串,晃晃悠悠地回到营地,将鱼扔在篝火旁,瞥了一眼还在跟帐篷绳子较劲的龙皓晨,和正小心翼翼往火里添柴的圣采儿,语气随意地开口:“愣着干嘛?动手啊。不然今晚都饿肚子吗?” 仿佛他才是此行的领队。
龙皓晨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鱼,又看了看稹聿。圣采儿也停下了动作。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龙皓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走到鱼堆旁。
他是贵族出身,年少从军,战场上杀伐果决,后勤补给也懂,但亲手处理活鱼、野外烤制……还真是头一遭。
他学着稹聿的样子,笨拙地用匕首刮鳞去内脏,弄得满手腥滑,鱼还不听话地扭动,几次差点割到手,手忙脚乱的样子颇为狼狈。
圣采儿看着他那副窘态,又看看旁边稹聿那似笑非笑看好戏的表情,再看看地上被龙皓晨“摧残”得有些不成样子的鱼,紧绷了一天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也感染了龙皓晨,他自嘲地摇摇头,干脆放开了,按照自己想的来。连一直紧张兮兮的宓灵,看到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龙将军跟几条鱼“搏斗”的滑稽样子,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紧张感消散了些许。
气氛,似乎因这琐碎而笨拙的劳作,略微回缓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稹聿自己则熟练地处理好了另一条鱼,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翻烤。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诱人的香气开始弥漫。很快,他手中的那条鱼率先变得金黄焦香。
他拿起烤好的第一条鱼,没有自己吃,也没有递给最近的宓灵,而是站起身,目光投向阿宝之前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尽管依旧没什么恭敬之色,但那份属于臣子的自觉还在。
他是君,他是臣。有些表面功夫,哪怕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做做样子,稹聿玩世不恭,却也深谙其道。
他拎着那条烤鱼,朝着阿宝所在的河滩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很快,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渐深的暮色与河岸的阴影中。
这下,篝火边就只剩下宓灵、龙皓晨和圣采儿三人了。龙皓晨还在跟他的烤鱼“奋战”,圣采儿则接过了后续的烹饪工作,动作明显娴熟许多。
宓灵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尴尬和无所适从。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又望了望黧川黑沉沉的、呜咽流淌的河水,心里满是疑问:为什么偏偏停在这里?那位陛下一个人去河边干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几次想开口,又怕唐突。倒是圣采儿,似乎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将手中烤得差不多的鱼递给龙皓晨,用随和的语气主动打破了沉默:“宓灵姑娘,是不是好奇,为何陛下独独在此停留?”
宓灵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黑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是……是的。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隐约觉得,此地的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重压抑,连河水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一种悲伤的呜咽。
圣采儿脸上的那一丝因龙皓晨笨拙而起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黧川漆黑的河面,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连正在努力对付烤鱼的龙皓晨,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黯了黯,嘴唇抿紧。
篝火的光映照着圣采儿姣好却凝重的侧脸,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因为……王后殿下白念,最后……就是在这里……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