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回临时行辕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夜色如浓墨泼洒，吞噬了小镇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活气，只余下屋檐下几盏孤灯在寒风中飘摇，映照着青石板路上三道拉长的、凝滞的身影。

阿宝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如松，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却仿佛裹挟着一座移动的冰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崩溃的哀恸，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但这沉寂之下，是比狂风骤雨更令人心惊的压抑。

月色惨淡，落在他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勾勒出的轮廓坚硬冰冷，唯有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汹涌的暗流。

龙皓晨提着灯跟在左后方，圣采儿默默行于右侧。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眼神却在小范围内飞快地交流着，几乎能听见彼此脑中的“电波”：

龙皓晨（挤眉弄眼）： 看吧，我就说！来之前就知道这趟肯定没好事！稹聿那张嘴，死人都能气活，何况是……戳这种心窝子的话。

圣采儿（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前方阿宝的背影）： 陛下生气的……恐怕不全是稹聿。是殿下……是那些话里透露出的，殿下的真实想法。那才是最伤人的。

龙皓晨（嘴角下撇，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表情）： 唉……这叫什么事儿。舅舅他……

两人就这样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交流”了一路，心里都沉甸甸的，为阿宝的状态担忧，又对稹聿那番近乎残忍的“坦白”感到愤怒与无力。

就在即将踏入行辕所在的僻静街巷时，走在前面的阿宝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龙皓晨和圣采儿心头一跳，立刻收束心神，齐齐站定，垂手肃立。

阿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行辕门口悬挂的、在夜色中幽幽晃动的气死风灯，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半明半暗，深褐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

“你们怎么看。”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静得可怕。

龙皓晨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啊？陛下，什么……怎么看？”

阿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龙皓晨的迟钝有些不耐，但并未发作，只是补充道：“稹聿今晚说的。可信度，有几分。”

原来是问这个。龙皓晨立刻正色，仔细回想方才在小屋中的每一幕。

稹聿的神情、语气、那些细节……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陛下，臣观察稹聿此人，虽行事乖张，言语多有不羁，但……他方才所言，条理清晰，细节具体，尤其是关于王后殿下最初意图的部分，与臣后来调查到的某些零星线索……有吻合之处。他看上去……不像是临时编造，或刻意用谎言激怒陛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此人深不可测，话语中是否有刻意引导或隐瞒关键，臣不敢妄断。”

旁边的圣采儿听着，悄悄拉了拉龙皓晨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好歹说点安慰的话啊！没看现在……

然而，阿宝却抬起了手，打断了圣采儿未出口的劝慰，也阻止了龙皓晨可能继续的分析。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刚才那段死寂的行走，已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了最深的心渊，此刻浮上水面的，是帝王的理智与谋算。

“不必安慰，孤不需要。”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龙皓晨，交给你两件事。”

“臣在！” 龙皓晨立刻挺直脊背。

“第一，仔细调查稹聿。不仅仅是他在神殿的过往，包括他来到格罗亚之后的一切行踪、接触的人、做的事。尤其是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徒弟’。”

阿宝的目光转向圣采儿，

“采儿，你心思细，协助皓晨。那个叫‘宓灵’的女子，来历、言行、与稹聿的关系，务必查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他想起了那个铃兰杯，想起了少女与白念身形姿态的诡异相似，想起了她面对自己时那过于纯粹的恐惧中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稹聿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子，绝非偶然。

“是！” 两人齐声应道。

阿宝微微颔首，转而问道：“采儿，我们原定的路线，接下来是直接前往翎毓故地？”

圣采儿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略的羊皮地图，就着龙皓晨手中的灯光展开，指着一处标记：

“是的，陛下。格罗亚地处边陲，再往西南行进约三日，便能正式进入原翎毓的核心区域。我们计划视察的几个重点城镇和屯兵点，都在那一带。”

阿宝凝视着地图，指尖无意识地在“格罗亚”的位置轻轻敲击了两下，陷入沉思。夜风吹过，卷起他披风的衣角。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所有随行侍卫、仪仗、辎重，明日一早，全部返回王都。准龙皓晨先前所请，‘轻装简从，体察民情’。”

他看了一眼龙皓晨和圣采儿，

“就我们三人，改换装束，隐匿身份，继续前行。”

龙皓晨和圣采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以陛下此刻的心境和接下来的目的地，轻装简行，避开耳目，确实更为妥当，也便于……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是。臣立刻去安排。” 龙皓晨应道。

阿宝却又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投向黑夜深处，那正是稹聿小屋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冰冷中似乎掠过一丝决断，甚至是一丝……近乎冷酷的利用。

“还有，”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传御令。命稹聿，及其新收之徒‘宓灵’，收拾行装，随驾同行。理由……就说是大祭司窈祝关切弟子流放境况，朕顺路，允其随行‘将功折罪’，也可就近‘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补充道：“令其择日，不，明日午时之前，至行辕汇合。延误者，以抗旨论处。”

龙皓晨和圣采儿闻言，俱是一震。

带上稹聿？还要带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徒弟？这……陛下这是想做什么？就近监视？继续逼问？还是……另有深意？

但看着阿宝那不容置喙的侧脸和冰冷的目光，两人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是……。” 龙皓晨压下心头疑虑，沉声领命。

阿宝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进了行辕大门。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庭院更深的黑暗中。

龙皓晨和圣采儿留在原地，望着陛下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稹聿住所的方位，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不安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