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稹聿眨了眨眼，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双盛满纯粹困惑的淡金色眼眸。

“失忆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预料之外却又极其有趣的变数，“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白念？翎毓？苍澜？阿宝？”

他试探性地吐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曾与这具灵魂光晕的主人紧密相连，纠缠着爱恨生死。

然而，“白念”只是微微偏头，眉头轻蹙，眼神里的茫然有增无减，仿佛在聆听完全陌生的异国语言。那是一种彻底的空洞，过往的一切，无论是甜蜜、痛苦、屈辱还是牺牲，都被从这片灵魂的“画布”上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稹聿沉默了良久，空气中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忽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甚至是一丝……庆幸？

“失忆了……失忆了也好啊。”

他低声说道，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灵魂光晕，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充满痛苦纠葛的过往。

“如果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话……就不要让她和他接触吧。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白念’存在的时间，或许能长一些。”

他重新聚焦目光，落在眼前这纯净如初雪的灵魂上，眼神里难得地掠过一丝近乎真实的怜悯。

“这傻姑娘……这一生都从来没有真正替自己活过吧？被命运推着走，被责任绑着走，最后连死……都像是为了成全别人。”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里踱了两步，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面对着茫然的灵魂光晕，语气变得笃定而随意：“正好。反正都是短暂的新生，注定会再次消散……不如，我帮你一把。帮你真正‘活’一次，只为你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里，稹聿花了很大功夫，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易懂的方式，向这个空白灵魂灌输了当今大陆的形势：苍澜帝国统一，翎毓已成为历史，各国的风土人情，基本的生存法则……但他小心翼翼地、彻底地避开了所有与“阿宝”相关的事情，也绝口不提“白念”的过去。在他的叙述里，那场惊天动地的统一战争，那位铁血冷酷的君王，那位自我牺牲的王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与眼前这个新生的灵魂无关。

“现在呢，”稹聿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做了总结，他打量着眼前逐渐对世界有了基础认知、但依旧茫然的灵魂光晕，“你没有名字。但你需要一个。你的金色头发，你这张脸，还有‘白念’这个名字……都太引人注意了，对你现在没好处。”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幽蓝的、带着冰冷气息的魔力光点。“我给你换张面孔，换种发色。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学习。你的过去，不重要了，忘得干干净净反而是种福气。记住你的新身份——”

幽蓝的光芒笼罩了灵魂光晕，光芒流转中，淡金色的长发褪去色彩，化为了如深夜般的乌黑；精致却苍白的五官发生细微调整，少了那份属于王室公主的柔美易碎，多了几分属于山野巫女的清冷与神秘，肤色也染上了健康的暖调。

当光芒散去，已是一个黑发黑眸、面容陌生的少女灵体，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依稀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白念的金色流光，转瞬即逝。

“——你就是巫女，宓灵。”稹聿宣布，语气带着完成一件满意作品的轻松。

新生的“宓灵”眨了眨陌生的黑色眼眸，消化着这个全新的名字和身份。她似乎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为她隔绝了某些沉重的东西，赋予了她新的开始。她依循着刚刚被灌输的、关于师徒礼节的模糊概念，缓缓地、有些生疏地，在空中对着稹聿，做出了一个躬身行礼的姿态。

“老师。”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初生般的清脆，也带着全然的信赖与顺从。

这一声“老师”，却让稹聿脸上的轻松瞬间僵住，恍惚了一下。

上次听到类似的声音和称呼，是什么时候？是那个在翎毓深宫里瑟瑟发抖的小公主，紧张地向他学习如何才能在苍澜宫廷礼仪中不出错的时候吗？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惯有的玩味掩盖。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好想师父啊……我不在，她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个冰冷神殿，一定很无聊吧……”语气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真实的落寞。

此时的苍澜神殿，庄严肃穆，弥漫着药草与古老卷轴的气息。

窈祝正在翻阅一份关于各地春祭准备的报告，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安抚民心、重振信仰是巩固统治的重要一环，她这位大祭司自然无法清闲。

忽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心轻蹙。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异样感拂过她的灵觉，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还未荡开就已消失。

她立刻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动的来源，湛蓝的眼眸深处泛起银色的微光，视野穿透物质，投向命运与灵魂的层面。

然而，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混沌，仿佛被什么力量刻意干扰或遮蔽了。她能看到一些散乱的光点，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灵魂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无法定位，更无法看清其代表的含义。

是什么？残存的灵魂执念？新的变数？还是……她想起那个被放逐的弟子，心中不由一沉。

就在这时，神殿侍从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探查：“大祭司，陛下来了。”

窈祝着实吃了一惊，迅速收敛心神，起身相迎。白念死后，这位陛下身上那生人勿近的“鳏夫”气息浓得化不开，成日将自己困在政务和王后旧居里，几乎足不出户，用疯狂的工作麻痹痛苦，朝臣们私下里都忧心忡忡。他居然会主动离开王宫，来到神殿？

阿宝的身影出现在神殿门口，他依旧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空洞，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行走的、悲伤的雕塑。

看到窈祝眼中的讶异，阿宝自己似乎也有些无奈，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龙皓晨那小子……为了让我‘恢复’，天天在朕面前聒噪不休，比魔音穿脑还令人头疼。说什么‘视察民情’，‘散散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实在被他吵得受不了，就应了。顺路过来，与你交代一下朕离开王都期间，神殿相关的一应事务。”

原来如此。窈祝心下明了，是龙皓晨那孩子锲而不舍的“骚扰”战术起了效果。虽然手段堪称“魔童”闹腾，但这份心意和执行力，倒真是……她垂眸，掩去眼中一丝几乎要浮现的、极淡的笑意，没有真的笑出来。能让这位心如死灰的陛下迈出宫殿，哪怕是出于被吵烦了的缘故，也算是一桩不容易的进展了。

“陛下请吩咐。”窈祝恭敬地行礼，将方才那丝莫名的异样感暂时压入心底。

两人在神殿静谧的偏厅落座，阿宝条理清晰地交代着事项，声音平稳冰冷，仿佛在讨论最寻常的政务。但窈祝能感觉到，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核心的温度，只是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责任感履行着帝王的职责。

窗外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却丝毫照不进那双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