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窈祝的问话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陛下……对此行可有具体的想法了？龙将军想必推荐了不少地方。”

阿宝端起侍从刚奉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稍稍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但也仅仅是稍稍。

他抿了一口，语气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无所谓：“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东南西北，山川湖海，孤也没细听，记不住。”

对他而言，离开王宫本身就像是被迫完成一项任务，目的地并无区别，都是他此刻心境外那片索然无味的风景。

窈祝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大陆地图的羊皮卷轴，最终停在西南边陲的一个点上。

“既然如此……陛下或许可以去这里看看。”她指着一个标记着“格罗亚”的小镇，“边陲之地，虽不繁华，但自从两国交通恢复，那里成了翎毓与苍澜民间贸易的一个小枢纽，颇有些特色。能看到不少融合了两地风情的物品，市井气息也浓，或许……与王都景象不同。”

阿宝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在地图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窈祝。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窈祝心头微微一紧。

“格罗亚……”阿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孤记得，你把你那‘好弟子’稹聿，流放的地方，就是这一带吧？”

窈祝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心中暗道果然瞒不过。

她当初选择格罗亚，确实存了私心。

那里虽处边陲，但并非苦寒绝地，反而因为贸易渐渐兴盛，生活还算便利，民风也相对淳朴开放。说是流放，更像是让他换个环境冷静，远离风暴中心。

“你倒是会挑地方，”阿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说得倒好听，什么‘流放反省’，实际上，什么有趣稀奇的‘好地方’，都指给他了。大祭司对自家弟子，真是爱护有加。”

这话里的意味让窈祝有些尴尬，她只能勉强维持着恭敬的姿态，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份回护。

阿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格罗亚”，眼神变得幽深。

“也罢，既然顺路……就去看看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稹聿……如果不是他，将那等邪术交到白念手中，她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压抑的、并未随时间消散的恨意与痛楚，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在事发当时立刻处死稹聿，是看在窈祝的面子上，也是因为当时的极痛让他无暇他顾，更因为……处死稹聿也换不回她。但这笔账，他从未打算翻篇。

窈祝的心沉了沉。她当初力保稹聿，正是预见到了这份秋后算账的危险。将稹聿放逐到相对安全且自己能够隐约感知的区域，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如今阿宝主动提出前往，是福是祸，她竟有些难以预料。只能希望，稹聿足够安分，而时间……或许能稍稍冲淡君王心中那毁灭一切的怒火。

几日后的格罗亚小镇，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并不算宽阔但颇具特色的集市街道上。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皮货、晒干草药和新鲜烤饼的味道，穿着两国服饰的商贩和居民穿梭其间，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景象。

宓灵顶着一头乌黑长发，面容清秀陌生，正充满好奇地左顾右盼。

她对一切都感到新鲜，翎毓风格的织锦，苍澜制造的精致铁器，还有那些融合了两地特色的工艺品。她拿起一个镶嵌着蓝色琉璃的银饰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摊位上奇异的香料，淡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

稹聿像个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履行责任的监护人，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深蓝色的袖子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似乎就失去了兴致。

“行了，自己玩去吧。”他随手抛给宓灵一小袋钱币，指了指集市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兼卖茶和淡酒的露天小馆，“我去那边坐坐，别跑太远，天黑前回来。”

宓灵接过钱袋，乖巧地点点头。她对“老师”的安排并无异议，反而对能自由探索感到一丝雀跃。

打发走了宓灵，稹聿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特色的草药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略显冷清的集市街道，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

宓灵独自在集市上闲逛。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她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集市规模不小，摊位也多，商品琳琅满目，可来往的行人却不算多，气氛也称不上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许多摊主都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或低头整理货物，或三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聊，并没有热情招揽顾客的劲头。

她走到一个卖陶瓷器皿的摊位前，摊位上的东西做工不算顶精细，但样式别致，带着浓厚的手工痕迹。

她拿起一套白底蓝纹、绘着精致铃兰花图案的茶具，指尖抚过那柔美的花瓣线条，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这花儿在哪里见过，又或者……与什么温暖的回忆相关？但这感觉一闪即逝，抓不住源头。

“老板，这套怎么卖？”她抬起头问。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见有客人，打起精神报了个价。

宓灵爽快地付了钱，将茶具小心包好。付钱时，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板，我初来乍到，看这集市挺大的，东西也新奇，怎么感觉……人不是很多，有点冷清呢？”

老板接过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姑娘你是刚来的，不知道啊。咱们这儿啊，前些年两国打仗，生意那是真不好做，人心惶惶的。好不容易太平了，贸易刚有点起色，结果……唉，王都传来消息，王后殿下薨了，举国上下都要进行国丧。这还是陛下仁厚，下令一切从简后的结果呢，要不然，这集市怕是要关停好些日子。大家心里都提着，也没什么心思热闹买卖。”

“国丧？王后殿下？”宓灵眨了眨眼睛，对这个陌生的称谓和事件感到好奇。

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稹聿灌输的基本框架里，对具体的人物和事件一无所知。“那位王后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国丧会影响这么远的地方？”

老板见这姑娘模样周正，说话和气，又刚买了东西，反正眼下也没别的生意，便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闲聊和倾述的意味，和她攀谈起来：“嗐，这事儿说来话长，也算是咱们这儿人人都知道的老黄历了。姑娘你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给宓灵搬了个小凳子，自己也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述古老传奇般的语调开始说道：

“这故事啊，得从多年前说起了。咱们现在的陛下，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那可就是威震八方的人物！素以……呃，以杀伐果断、军纪严明著称。”老板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毕竟议论君王，“他带领苍澜军队，那是打得隔壁翎毓国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啊，翎毓那边没办法了，为了求和，就想出了和亲的法子……”

集市上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影子拉长。

茶棚里，稹聿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远处正在听故事的宓灵。

宓灵则捧着她新买的铃兰茶具，仰着脸，专注地听着摊主老板讲述那段她全然陌生、却不知为何隐隐牵动心绪的“过去”。

老板的声音絮絮叨叨，将宫廷争斗、政治婚姻、铁血征伐，都简化成了市井传闻，但其中的核心——那位来自翎毓的和亲公主，那位早逝的苍澜王后，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宓灵空白的心湖里，激起了第一圈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