稹聿选择落脚的城市偏僻而陈旧,仿佛被时代的洪流遗忘在角落。他租下一间带阁楼的屋子,除却大祭司窈祝为他准备的简单行囊,他只从神殿不起眼的角落里,带走了一些封面古朴、内容晦涩的典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稹聿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随身的一个小牛皮包裹里,取出了一个密封严实、瓶壁刻满细微符文的琉璃瓶。
瓶中,一团柔和而莹莹的光晕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散发出一种既脆弱又执拗的气息。
他举起瓶子,凑到眼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探究。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与眼前景象极不相符的、近乎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在与瓶中光晕闲聊:
“真可惜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瓶壁,引得那光晕一阵轻微的波动,“您的执念,未免过于强了一些呢。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彻底散去……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吗?”
光晕沉默着,只是那流转的光芒似乎加快了些许。
稹聿叹了口气,那模样倒真像是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唉,仔细想想,您这一生,似乎真的从未真正为自己做过什么决定呢。从出生,到和亲,到最后连牺牲……都带着几分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罢,也罢。看在……你我好歹也算师徒一场的份上,”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怜悯,“为师,就帮你这一把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手指灵巧地拨开了瓶口复杂的封印。霎时间,瓶中那团莹莹的光晕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流水,猛地倾泻而出!它们在空中盘旋、汇聚,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一点点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纤细的身形,淡金色的长发虚影,熟悉的眉眼……
光芒逐渐稳定、凝实,最终,一个闭着双眼、面容安详如同沉睡,却完全由柔和光晕组成的“白念”,静静地悬浮在稹聿面前的空气中。她周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没有实体,只是一个由残存执念和灵魂碎片凝聚而成的幻影。
与此同时,苍澜王宫依旧笼罩在一片无形的低气压中。
王后逝去已有一段时日,但阿宝却始终没有下令举行国丧。没有哀悼的钟声,没有缟素的宫帷,没有对国民的宣告,仿佛那个曾存在过的王后,只是所有人的一场集体幻觉。
没有人敢去触碰这个禁忌。
曾经有一位颇受重用的老臣,自恃资历,冒死进言,恳请陛下为王后殿下举行一个体面的葬礼,以安民心,也全了礼数。结果,那位老臣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没见到,就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刚刚平定、尚且动荡不安的翎毓故地去处理最棘手的善后事宜。
自此,再无人敢提“葬礼”二字。
最终,还是龙皓晨和圣采儿看不下去了。
两人几次三番闯入宫中,起初是规劝,后来几乎是硬闯。御书房内,时常爆发激烈的争吵。
“舅舅!您不能这样!王后殿下她……”龙皓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解。
“她怎么样了?”阿宝的声音冰冷刺骨,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奏章,仿佛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已经死了。一个不存在的人,需要什么葬礼?”
“您这是偏执!是疯了!”龙皓晨口不择言。
场面时常弄得鸡飞狗跳,如同寻常人家最激烈的争吵。窈祝偶尔也会被请来,但她更多的是沉默地看着,她知道,阿宝并非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在乎到无法用一场公开的仪式,来确认那个人的彻底离去。那等同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公开地撒一把盐。
最终,在龙皓晨和圣采儿近乎胡搅蛮缠的坚持下,在窈祝几次无声的叹息和侧面劝说下,阿宝终于松口了。
或许是他自己也厌倦了这无休止的纠缠,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那微弱的理智也知道,这于国于礼,都不合规矩。
一场迟来的、规模被刻意压缩的国丧,终于还是举行了。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万民的哀悼,只有必要的流程和沉默的宫廷。阿宝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葬礼上,他独自一人待在曾经与白念共同生活过的寝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哀悼的钟声,面无表情。
那钟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口敲下一枚冰冷的钉子,将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更深地钉死在那座名为“失去”的坟墓里。
他终究,还是亲手为她举行了这场告别。尽管,是以这种无声的、近乎残忍的方式。
龙皓晨和圣采儿身着素服,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主持完了那场迟来且简陋的国丧。
没有帝王的出席,这场葬礼更像是一场被迫完成的仪式,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尴尬。当最后一道程序结束,象征着王后白念正式被苍澜史书记载为“已逝”的通告下发全国时,两人都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
他们并肩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望着宫人默默撤下那些稀稀拉拉的白色装饰。
“总算……结束了。”龙皓晨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场葬礼,耗费的心神竟不亚于一场硬仗。
圣采儿轻轻靠在他身侧,点了点头,紫眸中却并无轻松之色。她抬头看向龙皓晨,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原本,在战事平定、天下初安之后,他们计划着举行期待已久的订婚仪式,为这肃杀的气氛增添一抹喜庆。但如今……
“我们的仪式,再等等吧。”圣采儿轻声说,语气坚定。这不是商议,而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那座偏僻小城的昏暗阁楼里,由莹光汇聚而成的“白念”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依旧,其中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措。
稹聿盘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哟,醒了?”他语气玩笑,仿佛在评论一件有趣的事情,“还以为你最后会干一票大的,至少拉着那位陛下同归于尽,才算不枉此生呢。”
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夸张的惋惜,“结果,最后居然选择了最无趣的自我牺牲……真是浪费了为师……呃,前师父的一番‘教导’。”
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在意对方是否能理解。
“算了,”他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什么不重要的念头,“既然费了点力气把你弄醒,就别愣着了。去好好享受一下你……嗯,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吧。”
光晕构成的“白念”怔怔地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一连串的信息。
过了好半天,她才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不确定气音的声音,问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啊……”
她的眼神纯粹而空洞,里面没有了在翎毓王宫的小心翼翼,没有了在苍澜宫廷的隐忍挣扎,更没有了对阿宝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此刻的她,像一张被彻底擦拭过的白纸,只剩下最原始的困惑。
稹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带着一丝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