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众说纷纭

一连几日风雪渐缓，白日里日光偶自云层缝隙洒落，屋檐积雪缓缓消融，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阶上，入夜却又凝起一层薄冰，寒意依旧盘桓宫阙。

转眼便至十五，正是延禧宫香事小聚之日。天刚蒙蒙亮，安陵容便起身打理暖阁。宝鹃领着几名可靠侍女清扫殿内，铜炉预先燃上温和梅香，案头整齐码放辨识香材所需的白梅干、橘皮、乳香、白檀，一侧青瓷盘盛着碾碎的香料样本，另有纸笔、白玉碾依次排开。

御膳房一早送来提前备好的点心，梅花软糕、糖蒸酥酪、温热杏仁茶尽数摆在外间厅堂，香气悠悠散开。安陵容换上一身素雅浅紫常服，将那支白玉梅簪稳稳簪在鬓边，静静等候众人前来。

辰时刚至，低位嫔妃两两结伴踏雪而来。依照先前商定的规矩，第一批八位小主依次入殿，举止间带着几分拘谨，目光好奇打量香料暖阁内一应器物。她们大多久居偏僻宫院，平日里少有这般相聚闲谈的机会，望着案上琳琅香材，眼底藏着浅浅期待。

不多时，沈眉庄与甄嬛结伴前来。沈眉庄一身墨绿锦缎冬袄，从容立在一旁照看场面；甄嬛怀中抱着熟睡的弘瞻，不便久站，寻了一处暖榻坐下，安静望着殿中光景。

安陵容缓步立于案前，语声平和轻柔，不疾不徐：“今日初次研习，不谈繁复合香，先教诸位辨认基础香材。香料之道，首重本心，不急求速成，不贪图名贵，寻一味令自己心安的气息，便是上乘。”

她拿起晒干白梅，又取一小块陈年白檀，逐一传递众人传阅，细细讲解气味特性、收纳之法，顺带说起冬日熏香的忌讳，烟气不可过浓，香品不宜燥热，免得伤及肺腑。一众小主凝神静听，有人提笔认真记录，有人凑到香材旁细细嗅闻，殿内只余下低语与纸笔轻响，一派安然。

正当众人潜心研习，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名管事太监带着两名宫女立于廊下，神色倨傲，想要径直闯入暖阁。值守侍女连忙上前阻拦，两相争执的声响惊动殿内众人。

安陵容微微蹙眉，暂且停了讲解。沈眉庄率先起身走出殿门，眸光沉静：“此处乃是延禧宫研习香事之地，太后特旨准许聚会，尔等贸然喧哗，是何用意？”

那太监屈膝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回沈小主，奉皇上身边总管之命前来问话。近日宫中流言四起，传言延禧宫日日汇聚嫔妃，暗中结党，还请安小主随咱家移步养心殿回话。”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低位小主顿时惶惶不安，彼此相视，神色慌乱。先前巷间散播的闲言，终究还是传到了御前。

宝鹃面色紧绷，悄悄站至安陵容身侧。可安陵容神色未见半分慌乱，缓步走出暖阁，风雪拂动她衣袖，她从容开口：“公公说笑了。香事研习乃是太后亲口应允，目的是让深宫姐妹寻一桩静心消遣之事，香材、研习章程，太后尽数知晓，何来结党一说？”

甄嬛抱着弘瞻缓缓走出，声音清泠：“陵容分发香包、传授辨识香材之法，从未议论朝政，亦不曾妄论后宫诸位主子。若是单凭无根流言便传召问话，岂不是寒了六宫众人的心？不如一同前往慈宁宫，请太后定夺是非。”

太监听闻要面见太后，神色骤然一变，一时进退两难。他本是受人暗中唆使前来试探，哪里敢直面太后，只得支支吾吾不敢应答。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宫人通传，敬嫔乘着软轿前来赴约。她掀开轿帘看清廊下情景，缓步走上前，温和却有力：“我时常前来延禧宫小坐，香会之上众人只论香道点心，无半句是非闲话，我可为陵容作证。公公若是执意拿流言说事，不妨一同往慈宁宫一趟。”

多重说辞摆在眼前，那太监自知难以寻衅，只得讪讪赔罪，领着宫人匆匆退去。

风波暂时平息，殿内气氛仍有几分凝滞。一名常在轻声叹道：“想来是有人见我们时常相聚，心生妒忌，刻意散播谣言。”

安陵容浅浅一笑，抬手示意众人重回殿内落座：“不必为外界风波扰了心境。身处在这红墙之内，行事愈是顺遂，愈容易招来揣测。只要我们守住分寸，言行坦荡，流言终会不攻自破。我们继续研习香材吧。”

众人见状，心绪渐渐平复，重新围至案前。安陵容接着方才的内容继续讲解，梅香萦绕殿宇，冲淡了方才廊下对峙带来的紧绷气息。

日头渐渐西斜，第一批研习时辰将近。安陵容取来分装妥当的简易香材小包，一一赠予八位小主，嘱咐她们回去之后慢慢熟悉气味，下次相聚再一同学习基础熏香炮制。

嫔妃们纷纷道谢，言语间满是感念，陆续辞别离开。殿内只剩下沈眉庄、甄嬛、敬嫔与安陵容四人。

侍女收拾案上器物，奉上新沏热茶。甄嬛轻轻拍着怀中睡醒的弘瞻，缓缓开口：“此番虽是有惊无险，可暗中挑拨之人未曾现身，我们仍需多加提防。往后香会，侍女值守还要更加严谨，切莫落人半点话柄。”

沈眉庄颔首：“我会吩咐敬事房多加留意往来延禧宫的宫人，暗中探查流言源头。好在太后心中透亮，知晓陵容品性，不至于轻信无根说辞。”

敬嫔端起茶盏，轻声道：“后宫之中，总有人见不得一片安稳。只是如今六宫大多低位嫔妃感念陵容的善意，人心所向，旁人想要无端构陷，也并非易事。”

安陵容望向窗外消融一半的积雪，眸色澄澈：“我早已看淡荣辱得失。开设香会不为博取恩宠，只求同处深宫的女子不必困于无尽猜忌与争斗。只要能够守住这片清净，些许风波，我都能承受。”

暮色悄然笼罩延禧宫，铜炉梅香悠悠不绝。她转身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四季香谱，提笔落下一行字迹：

风波起时守本心，众口纷纭莫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