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满延禧宫飞檐,窗外残雪被晚风卷起,轻轻拍打雕花窗棂。殿内铜炉梅香袅袅,冲淡了方才廊下对峙残留的紧绷气息。
四人围坐暖榻,侍女重新添上滚热茶水,瓷杯腾起淡淡白雾。敬嫔轻轻摩挲杯沿,缓缓开口:“今日前来寻衅的太监,是养心殿大总管手下旁支,平日里常往景仁宫走动。此事十有八九,是皇后暗中授意试探。”
甄嬛闻言眸色微沉,怀中弘瞻睡得安稳,她抬手拢紧孩子身上锦毯:“皇后素来忌惮六宫女子彼此联结,见陵容开设香会,低位嫔妃多有心向延禧宫,自然心生戒备。今日只是初次试探,往后恐怕还会再生风波。”
沈眉庄颔首,指尖轻点桌面,条理分明:“我已吩咐敬事房心腹宫人暗中留意景仁宫往来眼线。往后香会定下规矩,每次研习人数固定,时限分明,进出延禧宫的宫人、嫔妃一一登记在册,一言一行严守分寸,绝不留给旁人半分构陷凭据。”
安陵容静静听着众人商议,垂眸望着案头摊开的四季香谱,笔尖墨迹尚未干透。她轻声道:“我心中早有打算。往后香会之上,只论香材点心、四时风物,但凡涉及御前、后宫诸位主子是非闲话,一律不许提及。另外,香会不必日日开办,每月十五一期,分两批轮流前来,动静收敛,少招人眼目。”
“如此甚好。”敬嫔微微一笑,“行事低调坦荡,便是最好的自保之法。太后心里通透,只要抓不住实质把柄,任凭皇后如何吹风,也难以撼动。”
闲谈片刻,夜色愈发深沉。敬嫔不便久留,起身辞别,乘软轿返回咸福宫。殿内只剩甄嬛、沈眉庄与安陵容三人。
宝鹃领着侍女收拾厅堂,悄然退至外间,暖阁之内只剩姐妹三人。
甄嬛看向安陵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还记得初入宫时,你性子敏感怯懦,事事小心翼翼。谁能想到如今,你竟能这般从容镇定,风波临身,不慌不忙。”
安陵容抬手触向鬓边白玉梅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唏嘘。前世一幕幕苦楚旧事犹在脑海盘旋,猜忌、疏离、步步沉沦,最终落得悲凉收场。幸而眉庄重生,一念慈悲拉住她,才得以挣脱宿命泥沼。
“从前我总渴求旁人的看重,生怕出身低微被人轻贱,拼命争抢,反倒将真心待我的人推远。”她轻声长叹,“如今方才明白,人心从不是争抢得来。我潜心制香,善待宫中姐妹,不求恩宠,不谋权势,但求守住本心,守好眼前知己。”
沈眉庄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语气温和笃定:“往后有我们三人彼此扶持。不必独自承担风雨,若再有风波,碎玉轩、存菊堂永远是你的依靠。”
晚风穿过窗隙,携来清寒雪气,铜炉之中梅香悠悠萦绕三人周身。
第二日清晨,安陵容一早遣宝鹃去往慈宁宫,将昨日香会研习的记录册子呈上太后阅览,册子上清晰写明研习内容、到场嫔妃名录,字字坦荡。
太后细细翻阅,听闻昨日养心殿太监上门寻衅一事,神色淡淡:“哀家知晓陵容心思纯粹,不过借香道宽慰深宫女子。那些无根流言不必理会,哀家自有分寸。你回去转告安氏,安心筹办香会,恪守本分即可。”
宝鹃回宫带回太后这番话,安陵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一连数日宫中果然平静无事。只是坊间流言并未彻底消散,偶尔仍有零星闲语辗转传来,只是有昨日当众对峙一事在先,加之一众低位嫔妃感念安陵容赠予香材、悉心传授香道,纷纷出言为她辩驳,流言渐渐难以掀起风浪。
转眼又至雪后初晴。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御园白茫茫雪地之上,碎光耀眼。沈眉庄遣人送来消息,约甄嬛、安陵容去往梅林散步赏雪。
三人相约在御园梅林碰面。残梅早已落尽,枝桠覆着厚雪,一片素净。弘瞻裹着厚厚的小袄,由乳母抱着,好奇伸手去触碰枝头积雪。
甄嬛望着满目白雪,缓缓说道:“再过一月便是新年,内务府正在筹办宫中年宴。想来年宴之上,皇后必定又会想方设法挑起事端,我们需提前留心。”
安陵容驻足梅树下,伸手拂去栏杆落雪:“新年我打算制一批新年祈福香包,以柏子、白梅、橘皮调和,赠予六宫众人。不求别的,只愿这宫中女子,皆能少一些猜忌纷争,多几分安宁。”
沈眉庄笑道:“你的心意,众人总会明白。红墙之内争斗不休,可总有人愿意守住一丝温柔。”
三人沿着梅林小径缓步慢行,脚步声落在积雪之上,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