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来去匆匆

一夜风雪未曾停歇，清晨推开殿门，放眼望去皆是无垠银白。宫道两旁的松柏压着厚雪，屋檐垂落剔透冰棱，寒风卷着碎雪穿梭朱红宫墙，寒意侵入骨髓。

安陵容晨起，先去往香料暖阁检视封存的香材。冬日空气干燥，各类花干、香木需妥善防潮，她逐一打开锦匣查看，又命宝鹃取来薄绢细细覆好。案头摊开那本四季香谱，昨夜写下的字句墨迹干透，静静落在纸页，时时警醒自身本心。

宝鹃端来滚烫的姜枣茶汤，轻声回话：“小主，方才碎玉轩遣人来传信，甄嬛小主问今日可否前往存菊堂相聚，沈小主打算商议下月十五香事小聚的细则。”

安陵容捧起茶盏暖了暖冰凉的指尖，轻轻颔首：“替我回一句，稍后便赴存菊堂。顺带把新制的梅冰香丸分装三盒带上，天寒干燥，此香润肺静心。”

梳洗完毕，她换上一身月白棉缎冬装，鬓边依旧簪那支白玉梅簪，素雅大方，不带繁复珠翠。一行人踏着积雪缓缓往存菊堂走去，脚下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存菊堂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盛。沈眉庄正端坐案前，翻阅尚宫局送来的香材清单，见安陵容进门，当即放下书卷。弘瞻裹着厚厚的狐裘小袄，在地毯上摆弄木雕小兽，瞧见来人，奶声奶气唤了声陵容姨母。

甄嬛正拿着针线缝制孩童的暖耳，抬眸含笑：“风雪这样大，还以为你要迟上许久。”

“想着商议正事，不敢耽搁。”安陵容将香丸木盒放置桌上，目光落向那份清单，“太后赏赐的香材品类齐全，足够前几轮研习之用。只是我思虑，前来学习的小主资历各不相同，应当由浅入深，先传授基础熏香，暂缓繁复合香配方。”

沈眉庄深以为然，执笔在名册旁标注：“此言稳妥。若是一上来便钻研复杂香方，既耗费名贵原料，又容易引得旁人眼红非议。先教辨识香材、熏香养护，循序渐进，旁人无从挑出错处。另外人数我已经定下，每次仅限八位低位小主，分两批轮流前来，避免延禧宫人流繁杂，惹人闲话。”

三人围坐暖榻细细商榷，从香材分配、研习时辰，再到殿内侍女值守规矩，一一安排妥当。沈眉庄代管六宫，特意提前知会敬事房，届时免去众小主临时差事，安心赴约。

闲谈正酣，门外宫人入内禀报，说是敬嫔冒雪前来拜访，此刻已经候在殿外。

不多时，敬嫔掀帘而入，身上落着一层薄雪。她行礼落座，目光扫过桌上香丸，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听闻陵容小主将开设香事研习，我心中十分赞许。深宫度日难熬，能寻一桩雅致爱好静心，再好不过。我这里备下些许海外运来的乳香，气味温润，赠与你们用作研习。”

安陵容连忙道谢。前世敬嫔向来中立，不参与后宫纷争，今生依旧性情平和，愿意施以援手，令她心中感念。

几人闲话片刻，敬嫔不愿过多打扰，稍坐便起身告辞。

日头渐渐西斜，风雪稍稍收势。甄嬛提议一同去往御园小厨房，定制几样冬日点心，待到十五研习之日分予众人。弘瞻吵着要一同前去，乳母小心翼翼将他抱起，一行人缓缓穿行在白雪覆盖的宫道。

途经偏僻宫巷，恰好撞见两名低位答应立在廊下低声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延禧宫如今风头正盛，日日与眉庄小主、莞嫔往来，还要开课传授调香，谁知道是不是借着香事博取太后青睐……”

“谁说不是，从前安小主素来怯懦，如今倒是八面玲珑，难免叫人心生提防。”

话音传入耳畔，弘瞻懵懂不知其意，依旧把玩手中雪球。

宝鹃当即面色一沉，正要上前理论，安陵容抬手轻轻拦住她，神色平静无波。

沈眉庄眸光微冷，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清晰：“宫中流言最是无根无据。陵容开设香会，乃是太后应允之事，只为安抚深宫孤寂姐妹，从未争宠邀功。若是再胡乱揣测散播闲话，传到太后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两名答应骤然惊慌，慌忙屈膝行礼连连告罪，不敢再多言语，匆匆退入殿内躲避。

待二人走远，甄嬛轻声宽慰：“不必将闲言放在心上，越是顺遂之时，越容易滋生妒忌。”

安陵容望着漫天残雪，淡淡一笑：“我早已看淡。我一心研习合香，善待众人，问心无愧。旁人如何揣测，我无从左右，只需守住本心即可。”

沈眉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有我们在，不会任由无端流言肆意滋生。若往后再遇到这般情形，不必独自隐忍。”

夕阳隐入宫阙之后，寒风再度呼啸而起。三人各自回宫道别。

安陵容回到延禧宫暖阁，烛火摇曳。她取过白玉碾，细细研磨干燥梅瓣，清浅梅香缓缓升腾。外界纷扰闲话似窗外风雪，来去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