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漫漫寒冬

太后生辰宴席落幕之后，紫禁城寒意一日重过一日。接连几日朔风呼啸，一夜落雪悄然而至，漫天白雪覆满宫墙琉璃瓦，御园枯枝裹上厚厚银霜，放眼望去一片素白苍茫。

延禧宫暖阁依旧恒温如春，铜炉缓缓燃着淡淡的寒梅香。安陵容一早起身，将前几日整理妥当的香料手记誊抄副本，一张张装订成册。锦盒内分装晒干橘皮、白梅干、少量冰片，随同手记一并收好，预备遣人送往有心学习调香的各位低位小主。

宝鹃捧着一叠绣帕走入殿中，帕面上皆是精巧梅枝纹样：“小主，这几日不断有各宫宫人送来物件，皆是小主此前分发香包，各位小主亲手缝制的。还有几位常在托人传话，细读手记之后越发喜爱合香，只盼开春能够前来研习。”

安陵容拿起一方绣帕细细端详，针脚算不上精湛，却处处透着诚心，唇角浮起浅淡笑意：“人心向来都是相互的，从前我总以为身处深宫，人人皆是防备疏离，如今才知以真心相待，总能换来暖意。”

她正清点物件，殿外传来脚步声，采月先行掀开棉帘，沈眉庄与甄嬛踏雪而来。弘瞻裹着厚实雪裘，被甄嬛抱在怀中，一双小手扒着窗沿，好奇望着庭院纷飞落雪。

“雪下得这样大，两位姐姐何苦特意奔波。”安陵容连忙上前相迎，吩咐侍女添上暖炭，奉上温热杏仁茶。

沈眉庄拂去肩头落雪，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手记：“听闻你已经备好所有物料，今日前来，便是与你敲定春日研习香事的章程。太后昨日特意传下话，准许每逢十五日，低位嫔妃可至延禧宫小聚研习调香，只是人数不可过多，动静切莫张扬。”

甄嬛轻轻理顺弘瞻散乱的鬓发，轻声补充：“太后还令尚宫局送来一批上等基础香材，算是给你们研习之用。只是宫中难免有人心存妒忌，私下散播闲言，你万事谨慎，若是听闻什么闲话，不必独自承担。”

安陵容微微一怔，随即从容颔首：“我明白。如今六宫氛围平和，难免有人看不惯这般光景，些许流言蜚语，我尚能承受。我传授的只是基础合香法子，不求人人精通，只求诸位姐妹能寻得一桩静心之事，不必困于争宠内耗。”

三人围炉闲坐，窗外落雪簌簌，屋内梅香萦绕。说起过往，安陵容语气已然淡然，不再有往日郁结。前世她困于自卑与嫉妒，被皇后玩弄于股掌，亲手伤害至亲姐妹；今生幸得沈眉庄重生点醒，跳出棋局，寻到属于自己的路。

“皇后早已离世，宫中最大的祸根已然除去，可人心沟壑难平。”沈眉庄端起茶盏，神色沉静，“现下安稳来之不易，我们需时时留心，提防有人暗中挑拨，再度掀起风波。”

闲谈之间，宫人前来禀报，说是淳贵人遣侍女送来一篮糖蒸梅糕，附带一张短笺，邀约三人雪后同去御园赏梅。

甄嬛见笺纸笑意渐浓：“淳儿还是这般活泼，这般大雪，依旧惦记着赏梅。”

安陵容闻言亦心生期待：“御园梅林落雪映寒梅，景致必然极好。正好我新制了几枚便携梅香丸，咱们带上，风雪之中香气不易消散。”

晌午过后，风雪稍稍减弱。三人结伴前往御园梅林，青石小径积雪未扫，行走之时留下浅浅足迹。成片寒梅立于白雪之间，点点嫣红点缀素色天地，清冽花香穿透寒风扑面而来。

弘瞻被乳母抱在一旁，伸手想要触碰低垂的梅枝，惹得众人低声浅笑。

安陵容缓步走到一株老梅树下，抬手轻拂枝上积雪。花瓣上雪粒滚落，落在衣袖，微凉沁人。她静静伫立，望着漫天白雪与盛放寒梅，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沈眉庄走到她身侧，轻声道：“你看这寒梅，历经风雪方能绽放，你亦是如此，熬过从前万般苦楚，终得内心安稳。”

“是啊。”安陵容缓缓开口，目光悠远，“从前我一心想要旁人高看，追逐遥不可及的恩宠，以为攀上高位便能解脱。如今方知，真正的底气从不是帝王垂怜，而是手握技艺，心中坦荡，知己常伴。”

甄嬛缓步走近，伸手挽住二人手臂：“往后冬日漫长，岁岁有梅，我们岁岁相伴。深宫岁月枯燥，有彼此扶持，便不惧风雪寒凉。”

暮色慢慢降临，雪势再度渐起。三人不愿久留，结伴返程。衣袖间裹挟梅香，脚下积雪咯吱作响，重重宫阙隐在茫茫风雪之中。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独坐香料暖阁，铺开自己持续修订的四季香谱，提笔添上一行小字：香之本意，静心安神，不争，不妒，不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