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一日紧过一日,御园银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紫禁城迎来了入冬之后第一场薄霜。各宫早早换上厚锦冬衣,内务府依照沈眉庄拟定的章程,源源不断将炭火、棉絮与安陵容制好的寒梅香包送往各处宫宇。
延禧宫香料暖阁终日暖炉不熄,清浅梅果香萦绕不散。安陵容除去每日调理香材,余下闲暇便细心修订那本四季香谱,在寒梅安神香一页细细批注炮制要领,从白梅采摘时辰、果香原液熬煮火候,到冰片配比分寸,一字一句写得详尽。
侍女捧着热茶入内,轻声说道:“小主,近来常有低位小主托人打听,想要前来延禧宫跟随您学习调香。只是深宫规矩森严,贸然往来恐惹人闲话。”
安陵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无妨,不必频繁来往。我整理一份简易入门的香料手记,连同少量基础干花、橘皮分下去,她们先自行摸索。若是真心喜爱、性子沉静,待来年开春,眉姐姐报备太后之后,再择吉日请她们过来一同研习。”
她不愿调香之术只藏于殿中,更希望深宫之中身陷孤寂的女子,能有一桩可以静心沉气的手艺,不必汲汲营营追逐帝王恩宠,寻一处内心寄托。
正说着,门外传来采月的声音,沈眉庄携甄嬛一同到访。弘瞻裹着厚厚的狐绒披风,被甄嬛抱在怀中,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一见到安陵容,便伸着小手咿呀叫唤。
安陵容放下笔墨,上前轻轻接过孩童,伸手捏了捏他温热的小脸。
沈眉庄环顾满架封存妥当的香包与成册的香谱,眼底满是赞许:“听闻你打算传授调香之法给宫中小主,这件事我已经启禀太后,太后十分赞同,言道深宫女子多苦闷,有技艺傍身亦是好事。”
甄嬛拂去肩头沾染的寒气,浅笑道:“太后生辰家宴将近,近日宫中不少人都在思索献礼,不少人都来向我打听,好奇陵容准备了何等贺礼。”
“便是那罐寒梅香膏。”安陵容柔声作答,伸手取出一只冰纹瓷瓶,瓶身雕着疏瘦寒梅,封口用蜜蜡细细封固,“太后夜里常眠不安,此香温润安神,无刺激之气,最适合冬日使用。没有珍奇珠宝那般惹眼,却是我竭尽心思调制而成。”
沈眉庄微微颔首:“真情之物,远胜金银珠宝。太后历经风浪,心中最看重的从来不是物件贵重与否。”
三人围炉而坐,炭火噼啪轻响,桌上摆着烘烤好的糖炒栗子与温热米酒。闲谈之间,说起往年冬日宫中风波不断,或是嫔妃因份例争执,或是为争御前注目暗中较劲,再看看如今六宫氛围平和,人人少有争端,不由得心生感慨。
“从前皇后在世,处处暗藏机锋,后宫仿佛一盘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安陵容低头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弘瞻,语气淡然,“我曾经也是执棋者手中最锋利的一子,满心怨恨,看不清前路。幸而眉姐姐重生,点醒迷局,方能走到今日。”
“过往苦痛不必反复惦念。”沈眉庄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前路漫漫,眼下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几人闲话至暮色垂落,寒风卷起细碎霜粒拍打窗棂。甄嬛带着弘瞻先行回宫,沈眉庄留下与安陵容交代家宴之上诸多细微礼节,又叮嘱她若是有人刻意寻衅,不必独自应对,即刻派人传信存菊堂。
送走沈眉庄,延禧宫再度归于安静。安陵容独自立于廊下,望着远处重重宫阙。曾经她憎恶这座牢笼一般的皇宫,认为出身低微的自己注定只能任人践踏;而今她才明白,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宫墙,而是心底滋生的嫉妒与执念。
夜色渐深,她重回暖阁,将献给太后的冰纹瓷瓶放入锦盒妥善收好。距离生辰家宴仅剩十日,她打算再重新调配一小坛香膏,确保气味臻于完美。
往后几日,六宫上下皆在筹备太后生辰事宜。御膳房拟定宴席菜式,内务府布置慈宁宫,处处井然有序,不见往日互相排挤、抢占上好物料的乱象。不少低位嫔妃收到寒梅香包,感念于心,亲手缝制绣着梅枝的手帕,悄悄送到延禧宫门口。
转眼便到太后生辰当日。
天色微明,安陵容换上一身素净银白锦缎宫装,鬓边仅簪一支白玉梅簪,捧着盛放寒梅香膏的描金锦盒,提前去往慈宁宫。沈眉庄早已在此打理各项琐事,甄嬛抱着弘瞻候在偏殿等候。
不多时,帝王与众位嫔妃陆续抵达慈宁宫大殿。殿内暖意融融,陈设雅致,并无铺张奢靡之物。众嫔妃依次向太后行礼,逐一献上贺礼,珠玉绸缎琳琅满目。
待到安陵容上前献礼之时,不少人目光落在她手中朴素的锦盒之上,暗自揣测盒中物件。
安陵容从容屈膝行礼,缓缓打开锦盒,冰纹瓷瓶显露人前。淡淡的梅香混着蜜梨果香自瓶口溢出,平和绵长,瞬间漫开在大殿之中,驱散了殿内炭火带来的燥气。
“儿臣无珍贵宝物敬献太后,耗费月余调制寒梅安神香膏。冬日寒重,此香可以宁心助眠,愿太后岁岁安康,长夜安寝。”
太后深吸一口漫来的香气,苍老的眉眼舒展开来,露出温和笑意:“不必金玉堆砌,这般用心,便是最好的礼物。陵容心思细腻,难得可贵。”
太后身旁内侍上前接过香膏妥善收好。帝王亦微微颔首,称赞安陵容心思体恤。
宴席缓缓开席,殿内丝竹轻柔。席间没有刻意的争宠邀媚,嫔妃闲谈从容。宴席过半,太后特意召安陵容至身侧坐下,细细询问调香诸事,言语之间满是赏识。
一旁的沈眉庄与甄嬛相视一眼,心底皆是宽慰。
昔日那个敏感自卑、步步踏错的安陵容早已远去。如今的她,凭本心行事,以善意待人,不靠算计,不攀附恩宠,凭着一身调香技艺,在红墙深宫之中,赢得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宴席散去,暮色降临。三人结伴自慈宁宫沿宫道慢行,晚风凛冽,却吹不散袖间萦绕的梅香。
安陵容抬头望向天际初升的寒月,唇角扬起绵长安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