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火尽数收去,宫墙之间少了琉璃彩灯的流光,却多了几分春日将近的温润潮气。接连几日晴好,檐角残雪慢慢消融,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化作浅浅水痕,御园梅林的枝桠也悄悄抽出嫩青色新芽。
安陵容第二日一早就遣宫人送来了分装妥当的梅橘香包,存菊堂、碎玉轩各两大匣,顺带捎来一小坛新酿梅露,封坛的泥头裹着干白梅瓣。沈眉庄正伏案核对六宫下月份例,见侍女捧着木匣进门,放下朱笔细细掀开香包瞧了瞧,绵柔布料裹着晒干梅瓣与橘皮,触手温软。
“陵容倒是上心,昨夜赏灯回来料定今日雪化风寒,一早便备好安神香。”沈眉庄取一枚香包系在衣襟,清浅果香绕着周身散开,唤来采月将余下香包收好,待分发各宫低位小主。
不多时甄嬛带着乳母抱弘瞻登门,小皇子睡足一觉,精神头十足,攥着一支嫩梅枝不肯撒手,枝上融化的雪水滴在锦袄上也浑然不觉。
“方才路过延禧宫,见陵容正领着侍女翻晒新收的橘皮,说要趁着地气回暖,多制几批香丸,待开春梅树全开,再采鲜梅调和。”甄嬛伸手擦去弘瞻脸颊沾着的水渍,落座端起桌上温好的梨茶,“昨日太后私下留我说话,夸赞陵容心性通透,不贪荣宠,只愿以薄技善待六宫众人,还特意赐了一批西域白檀香料,尽数送去延禧宫了。”
沈眉庄闻言眼底漾开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太后最是通透,从前皇后一味靠浓烈果香笼络人心,内里尽是算计,反倒惹得太后厌烦。陵容香气淡雅,待人赤诚,孰好孰坏,老人家心中自有分寸。”
三人闲话片刻,便一同往延禧宫赴约。穿过两道宫巷,远远便能看见延禧宫院内晒满竹匾,金黄橘皮与风干梅瓣层层铺开,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上面,甜香随风飘出老远。
安陵容一身素色夹棉长衫,挽起袖口,正蹲在竹匾旁细细翻动橘皮,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梅簪,不见半分华贵珠饰。听见脚步声回头,见三人前来,立刻起身相迎,眉眼间是全然舒展柔和的笑意,再无从前藏不住的局促自卑。
“两位姐姐怎么过来了?院中风大,快随我进暖阁歇息。”安陵容引着众人进屋,案上早已备好青瓷茶盏,泡着方才送来的陈年雨前茶,还摆上一碟软糯梅糕。
暖阁香料案上整齐码放着太后赏赐的白檀木,质地细腻温润,一旁瓷罐分装着梅露、蜜橘皮、晒干金橘干,配比分得清清楚楚。弘瞻挣脱乳母的手,凑到案边好奇打量各色香材,小手想去触碰白檀,被安陵容轻轻拦住,取一小块风干梅瓣递到他掌心。
“太后赏赐的白檀质地绝佳,我打算分作两份,一份调和春日清梅香膏,一份制成便携香丸,往后春日宫中多燥,诸位小主随身带着,能清心安神。”安陵容指尖抚过顺滑檀木,语气从容自在,“昨日上元见殿内伺候宫人皆是辛苦,我打算多制一批小巧香包,不分位份高低,但凡宫内宫人、侍女,人人都能领上一枚。”
沈眉庄望着她眼底坦荡温柔,心底暗自庆幸前世那场枉死的别离未曾重演。从前安陵容困于出身,被皇后拿捏利用,一身调香天赋用来炼制伤人身的阴私香料,落得凄惨收场;如今不过是她重生时一念心软,伸手拉了她一把,便让这双巧手只造温柔暖意,化解深宫无数隔阂寒凉。
甄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轻声笑道:“你如今这般宽厚待人,六宫之内早已无人再轻看你。前日那散播闲话的林才人,特意遣贴身侍女送来点心致歉,说领过你分发的香包,夜里安睡许多,心中愧疚,再无半分争权算计的心思。”
安陵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我从未记恨她,从前我也同她一般,满心皆是攀比与不安,才会四处钻营博取目光。如今方懂,身居深宫,安稳自在远比旁人追捧重要。”
午后日光渐盛,三人索性摒退一众宫人,只留贴身侍女在外值守,一同移步后院梅林。积雪消融大半,泥土间沁着湿润草木气息,残存的晚梅零零星星挂在枝头,落瓣铺了薄薄一层青石板。
安陵容取来随身携带的小银铲与瓷瓶,就地采集枝头尚存的梅瓣,收集花上残留的晨露,预备留存起来调和新香。甄嬛牵着弘瞻在梅树下漫步,任由孩童捡拾落梅玩耍;沈眉庄斜倚青石凳上,翻看着随身携带的六宫账册,偶尔抬眼望向树下二人,唇角始终凝着浅淡笑意。
“待下月新梅尽数盛放,咱们便如约在此小聚,不带宫人,不谈宫中琐事。”沈眉庄合上账册,望向身侧二人,“煮梅露,制新香,煮一壶温酒,只叙知己闲话。”
安陵容将盛满梅露的瓷瓶稳妥收好,抬眼望向漫天澄澈天光,春风拂动她的发梢,眼底一片清明安宁:“若能年年春日,与两位姐姐共守这片梅林,岁岁制香闲谈,便是我此生最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