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上元节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上元佳节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整座皇宫便醒了过来。内务府宫人往来奔走，朱红宫墙沿线挂满层层叠叠的琉璃花灯，龙凤、梅枝、瑞兽各式灯样流光婉转，连偏僻宫巷都不曾落下一盏。延禧宫更是一早忙开，安陵容带着贴身侍女清点香饼、分装香包，木匣排满半张香料案，清甜梅橘果香从殿门漫出去，与宫灯燃着的暖烛气息相融。

她特意换上一身素雅浅粉宫装，鬓边仅簪一朵干制白梅，不施浓艳珠翠，捧着盛放香饼的描金木盒，先去往碎玉轩会合甄嬛与弘瞻，再一同前往存菊堂寻沈眉庄。

沈眉庄早已理好今日代管六宫的一应事务账册，见三人前来，当即放下笔墨。弘瞻被乳母抱在怀中，小手抓着一盏小巧兔子花灯，咿呀笑闹，目光不住望向宫外成片灯火。

“时辰差不多，咱们一同往慈宁宫去。”沈眉庄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安陵容手中木盒上，“太后素来不喜铺张，你这香饼素雅温润，最合她心意。”

四人同行穿行宫道，沿途不少低位嫔妃见了，纷纷屈膝行礼，不少人袖间还揣着前几日安陵容提前分发的小样香包，淡淡梅香若有若无。往日宫中众人或是忌惮高位妃嫔，或是互相疏远，如今因这一缕安神梅香，反倒多了几分温和交集。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殿中燃着淡淡的檀香，太后端坐暖榻之上，见她们进门，眼底漾开柔和笑意。安陵容缓步上前，将木盒奉至太后面前，轻声细说香饼用料与功效，言语坦荡纯粹，无半分刻意讨好的卑微。

太后抬手取一块香饼置于鼻尖轻嗅，清润果香裹着梅香缓缓入鼻，通体舒畅，连连点头：“难得你这般细心，知晓哀家夜里睡不安稳，配比调得恰到好处，比从前那些厚重熏香舒服百倍。”

一旁伺候的嬷嬷顺势上前收下木匣，太后又命人端出御赐的蜜糕、暖酒分赐几人，闲谈间不提后宫权柄纷争，只聊春日梅林、民间上元灯会的趣事。弘瞻不怕生，伸着小手去扯太后腕间珠串，惹得满殿人轻笑，一室氛围松弛和睦。

家宴开席，殿内丝竹轻缓，菜肴精致清淡。席间太后特意提起六宫近来愈发平和，皆是沈眉庄代管公允，又赞安陵容心怀宽厚，制香分赠各宫，消解了不少低位嫔妃心底的局促。坐在远处的几位曾经暗中搬弄是非的嫔妃闻言，悄悄垂下了头，再无半分不平心思。

宴席过半，安陵容依先前商议，取出备好的便携小香包，一一分发给殿内伺候的宫人、各宫随行妃嫔。人手一枚，梅香随身，殿中处处萦绕温柔香气，再无往日宴席上互相试探、暗流涌动的压抑。

宴毕辞别太后，三人带着弘瞻移步御花园赏灯。园中湖面浮满各式纸灯，波光托着灯火摇曳，岸边桃树、梅树枝桠挂满彩灯，游人宫人缓步赏景，笑语温柔。

乳母抱着弘瞻去追漂浮的河灯，留出三人自在漫步。晚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安陵容望着湖面万千灯火，轻声开口，藏着几分释然：“前世上元，我独自守在延禧宫，看着各宫嫔妃结伴赏灯，心底满是酸涩嫉妒，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想方设法争一点存在感，到头来只落得满身算计，众叛亲离。”

沈眉庄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和有力：“人心从来不是靠争抢得来，你放下自卑执念，以诚待人，旁人自然愿意亲近。”

甄嬛驻足一盏梅花灯前，抬手拂过灯面彩绘：“从前我们三人隔阂丛生，一盏灯会都不能同心同游，如今这般安稳光景，从前想都不敢想。”

安陵容抬眼望向漫天灯火，唇角扬起真切舒展的笑意，再无半分怯懦阴郁。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未送出的梅香包，轻轻放入湖面一盏白梅纸灯中：“愿往后深宫无猜忌，知己常相伴，岁岁梅香，年年灯暖。”

流水载着花灯缓缓漂向湖心，灯火映亮三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夜色渐深，御花园游人渐渐散去，三人结伴折返宫道。沿路宫灯绵延不断，淡淡的梅香始终萦绕身侧。途经景仁宫空置的宫门，院内寂静冷清，再无当年皇后以浓烈果香布局算计人心的光景，只剩晚风掠过枯枝，悄无声息。

回到存菊堂小坐，宫人煮上一壶温热梨茶，案上还摆着方才太后赏赐的桂花蜜糕。弘瞻早已困倦睡熟，安置在内室软榻。

三人倚着暖榻闲话上元盛景，又敲定开春梅林小聚的日子，约定届时摒退所有宫人，只留她们三人，煮梅露、制新香，抛开六宫琐事，安享半日清闲。

安陵容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整日调制香料的手，从前这双手曾被皇后操控，沾染阴私诡计，如今却只用来炮制安神暖香，温暖深宫无数孤寂之人。是沈眉庄重生一念慈悲，拉她走出晦暗深渊，让她知晓，她与生俱来的调香天赋，本该用来赠予温柔，而非制造伤害。

窗外宫灯摇曳，梅香穿过窗棂落进暖阁，融化深宫长久以来的寒凉。

上元灯火落尽，前路春风将至，知己在侧，岁岁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