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延禧宫的香料案昼夜飘着清甜梅香。安陵容推掉了其余琐碎请安,日日守在案前潜心打磨上元敬献太后的梅香饼。
贡梅花瓣细细碾碎,以清晨收集的梅露浸润三日,搭配陈年白檀中和冷意,又添少量太后素日喜爱的金橘果干,文火慢熬收膏,压成小巧圆饼,每一块都雕着浅淡寿梅纹路。她怕香气过浓呛了太后年迈的肺腑,反复增减配比,试燃十余次,直到烟气柔和绵长,入鼻只余清润甘甜,才肯罢休。
贴身宫女捧着刚成型的香饼赞叹:“小主这般用心,太后见了定然欢喜。”
安陵容手持银质小铲,轻轻扫去瓷盘边缘残留的香屑,唇角含笑:“从前我一心钻营,送礼皆藏算计,如今不过是一点纯粹心意,只求太后舒心罢了。”
这日午后,甄嬛携弘瞻到访延禧宫,沈眉庄处理完六宫账册也紧随而至。二人刚踏入暖阁,便被满室萦绕的梅橘香气裹住。案上整齐码放着一盒雕花木匣,内里层层铺垫软棉,盛放着数十块成型香饼,一旁还备了分装给各宫的便携小香包。
甄嬛将熟睡的弘瞻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软榻上,俯身细看香饼上精致梅纹:“瞧这做工与香气,太后定是爱不释手。”
沈眉庄拿起一块香饼轻嗅,眼底满是欣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媚不俗,最合慈宁宫清净氛围。听闻太后近来寝食稍浅,这香安神舒缓,倒是刚好对症。”
安陵容取来两只小巧锦盒,各装入八块香饼,递与二人:“一盒上元家宴敬献太后,另一盒留着,宴席过后分给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也算一点薄礼。另外我多做了许多小香包,上元那日分发六宫,人人都能揣在袖中避寒安神。”
正说话时,殿外宫人来报,慈宁宫遣了贴身嬷嬷送来赏赐,两盒珍稀蜜渍桂花与上等沉香,附带太后亲笔手书短笺,字句温和,夸赞安陵容心性纯良,懂得体恤六宫众人,若往后香料耗材不足,可随时向慈宁宫支取。
安陵容捧着那张笺纸,指尖微微发暖。前世她费尽心力讨好太后,换来的不过是几分客套疏离,如今未曾刻意逢迎,只凭一片真心待人,反倒得了长辈真切垂怜。
“太后这般厚爱,我更不能懈怠。”她小心翼翼将笺纸收好,妥帖收进梳妆台木匣,留作念想。
沈眉庄轻声道:“太后通透,早已看清宫中虚实。往日皇后善用浓烈果香笼络人心,内里尽是算计,反倒不如你这般清淡纯粹的香料来得动人。真心二字,从来骗不得人。”
甄嬛微微颔首,伸手拂去弘瞻脸颊飘落的一缕软发:“再过两日便是上元,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到时候御花园灯会热闹,宴席结束我们便带弘瞻一同逛灯,也算难得清闲。”
几人闲话片刻,安陵容留二人用晚膳,餐桌上摆着她亲手烹制的梅蜜羹与软糯桂花糕,甜而不腻,配着温热雨前茶,恰好消解冬日燥气。
暮色降临,宫中点起万千灯笼,延禧宫窗外檐角宫灯映着院内未凋尽的梅枝,光影错落。三人围坐一桌,不再提及六宫纷争,只细细规划上元当日诸事:何时赴慈宁宫赴宴,何时分发香包,宴后去哪一处赏灯,又约定开春梅林盛放之日,抛下所有公务,寻一日无人打扰,静心煮梅香、品清茶。
安陵容望着身侧从容安稳的二人,心底再无半分自卑猜忌。红墙深宫困住无数女子,前世三人被嫉妒、隔阂、阴谋拆分,落得各自凄惨收场;幸而沈眉庄携慈悲之心重活一世,拉着她走出泥潭,让她明白天赋从不是伤人利器,温柔亦不是软弱怯懦。
夜深,沈眉庄与甄嬛起身告辞,安陵容将分装妥帖的香饼锦盒交予二人随行宫人,又各塞了一小袋梅香包随身携带。
宫道之上灯笼摇曳,梅香随着晚风穿梭朱墙殿宇,飘向冷清偏僻的宫院,飘向暖意融融的存菊堂、碎玉轩,飘向肃穆平和的慈宁宫。
安陵容立在延禧宫门前目送二人远去,抬手抚上颈间随身佩戴的小香囊,内里是她最初调配的梅橘果香。
上元将近,灯火可期,往后岁岁,不必独自寒凉,知己相伴,梅香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