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春风拂面,御园梅林新芽一日胜过一日,枝头上零星残梅彻底落尽,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嫩草,整座皇宫褪去冬日沉闷,处处漾着柔和生机。
沈眉庄代管六宫,一早将各宫春日份例一一核对妥当,炭火、绸缎、新茶按位份匀分,还特意多留出数十匹柔软素布,送去延禧宫给安陵容缝制香包布袋。处理完手头账册,她换了一身浅绿春衫,带着采月缓步往碎玉轩走去,约甄嬛同去延禧宫看新制的梅檀香丸。
抵达碎玉轩时,弘瞻正趴在廊下软垫上摆弄一篮子晒干梅瓣,甄嬛坐在一旁,细细给孩童缝制绣着白梅的小香囊。见沈眉庄进门,她放下针线浅笑着起身。
“眉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午后去找你与陵容。昨日乳母说弘瞻入春易心燥睡不踏实,我本打算去延禧讨两丸安神香,这下倒是省了一趟路。”
沈眉庄俯身捏了捏弘瞻软乎乎的小脸,孩童咯咯笑着将手里梅瓣往她掌心塞:“陵容得了太后赏赐的上好白檀,调配的香丸最是温润,无半分燥气,等会儿咱们一同去,多取些带回碎玉轩便是。”
二人领着乳母与弘瞻,并肩穿过开满迎春的宫道,远远便闻到延禧宫飘出的檀梅淡香。院内竹匾已经收了大半,仅剩少量橘皮置于廊下阴干,暖阁之内,安陵容正坐在香料案前,细细碾磨檀木粉末。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温柔含笑,连忙放下手中银碾起身相迎。案上整齐摆放着刚搓好的圆润香丸,白瓷碟衬着,混着细碎梅绒,清润香气扑面而来。
“两位姐姐今日怎么一同过来?”安陵容引着她们落座,亲手沏上一壶新收的春茶,“檀粉与梅露已经融合妥当,今日便能压制成香饼,多余的香丸我分装成小囊,正好给弘瞻随身佩戴。”
甄嬛将怀中孩童抱起,送到香料案前,弘瞻好奇地伸出小手轻点瓷碟里的香丸,鼻尖凑近闻了闻,非但不抗拒,反倒笑得更欢。
“太后前日遣嬷嬷传话,说宫里不少低位嫔妃春日常心悸难安,让我多制些香包分发各宫。”安陵容指尖拂过堆叠的素布,布面皆是她亲手绣的简约梅枝纹样,“布料是眉姐姐送来的,质地柔软,贴身戴着也不磨肌肤,除去嫔妃,各殿宫女太监我都备了一份。”
沈眉庄心中暖意翻涌,从前那个敏感自卑、遇事畏缩的安陵容早已不见踪影。如今的她懂得体恤宫中每一个人,不因身份尊卑区别对待,当年皇后用以算计人心的果香香料之道,被她化作温柔善意,抚平深宫无数孤寂。
“你这般用心,六宫上下无人不感念你的善意。”沈眉庄轻声道,“前日内务府管事特意来存菊堂回话,说各宫宫人收到香包都满心欢喜,往日低位小主之间彼此疏离,如今常会凑在一处闲谈你的香品,隔阂消散不少。”
安陵容浅浅垂眸,唇角笑意真切:“从前我总执着旁人的眼光,生怕被人看轻,一味争强好胜,反倒步步踏错。如今才明白,真心待人,不必刻意讨好,自然能换得善待。”
几人闲谈间,一名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捧着木盒踏入院内,带来赏赐的上等蜜金橘与新采鲜梅,传太后口谕,邀三人三日后前往慈宁宫赏春品梅露。
安陵容连忙起身谢恩,收下赏赐,眼底满是感念。从前皇后在世,太后甚少单独召见她,如今不过是凭着一手调香薄技、一颗平和本心,便得了太后真心垂怜。
午后日光和煦,三人带着弘瞻去往梅林闲坐。新抽的梅枝嫩叶层层叠叠,微风扫过,带来泥土与草木清新气息。安陵容取出随身小银瓶,将一早收集的晨梅露妥善收好,又与二人敲定下月梅林小聚的琐事,说好那日不携宫人,不谈六宫政务,只专心制香品酒。
弘瞻在梅林间追逐彩蝶,清脆笑声回荡林间。甄嬛靠在青石上,望着身旁从容舒展的安陵容,又看向处事公允温和的沈眉庄,心底满是庆幸。前世三人互相猜忌,落得生死别离,今生因眉庄重生一念慈悲,兜兜转转,终得知己相守,岁月安稳。
沈眉庄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处空置的景仁宫方向:“皇后已逝,后宫再无勾心算计的暗流,往后咱们只需守好各自本心,护好六宫平和,安度深宫岁月即可。”
安陵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平静无波澜,再无半分从前藏在心底的怨怼:“过往恩怨皆随风雪散去,我如今只惜眼前光景,有两位姐姐相伴,有调香一事可寄心意,已然足矣。”
暮色缓缓落下,暖金色余晖铺满整片梅林。三人并肩而立,落梅碎草沾在裙摆,淡淡的檀梅香气缠绕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