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十五那日,天刚擦亮,存菊堂的宫人便忙碌开来。檐下铜炉烧得滚烫,一锅梨茶咕嘟作响,清甜水汽漫满整座院落,案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只小巧木盒,内里皆是安陵容亲手调制的梅橘果香,浅淡温润,不冲不烈。
沈眉庄一早打理好六宫份例账册,将每一类绸缎、脂粉、炭火细细分门,一一标注清楚,避免分发之时再起争执。甄嬛带着乳母抱着弘瞻前来,小皇子今日格外精神,一双圆眼好奇地望着往来不绝的低位嫔妃,时不时伸出小手抓一抓飘落的梅瓣。安陵容守在炉边,时不时添上几块烘干橘皮,茶香混着果香缠缠绕绕,抚平了来人心中大半忐忑。
不多时,各宫常在、答应、更衣陆续结伴而来。往日里她们往来宫殿皆是低头敛目,生怕撞上好位嫔妃惹来是非,今日踏进驻了协理六宫的存菊堂,见沈眉庄待人温和,甄嬛笑意柔和,安陵容更是主动上前递上香茶与果香木盒,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开。
有人捧着褪色的锦帕,怯生生道出内务府克扣冬日炭火的委屈;有人家中清贫,托人捎来的书信被管事嬷嬷扣押;还有年纪最小的更衣,因没有得体冬衣,寒冬里只能裹着单薄夹袄,冻得双手通红。
沈眉庄一一静心倾听,将所有人的难处细细记在绢纸之上,公允分配炭火布料,又传唤内务府管事当场对质,克扣份例的嬷嬷被当堂斥责,承诺往后分发之物绝无偏私。
安陵容看着一众女子眼底卸下愁苦,轻声宽慰:“往后每月十五只管前来,不必心生胆怯。一份果香聊表心意,夜里点在枕边,能安睡驱寒。”
柳常在与苏常在来得最早,主动帮着宫人分送糕点热茶,还将自己缝制的手帕分给几位衣衫单薄的小主。殿内没有尊卑隔阂的拘束,唯有同处深宫的彼此体恤,笑语浅浅,冲淡了红墙常年的压抑。
人群之中,唯独不见陆答应的身影。有宫人悄悄回禀,说她一早便躲在偏殿廊下,远远望着存菊堂院内热闹,始终不敢踏入院门。
甄嬛闻言,抬手拢了拢弘瞻身上的狐裘:“她心中芥蒂未消,强行唤来反倒难堪,不如等旁人散去,我们单独寻她说几句话。”
待到日头西斜,诸位低位嫔妃尽数辞别,院落恢复安静,只余下三人与贴身宫人。沈眉庄吩咐小太监去偏殿传唤陆答应,不多时,陆答应垂着头,局促地立在门槛之外,指尖紧紧绞着袖口,满是羞愧。
“臣妾……臣妾那日一时糊涂,乱传闲话,还抢夺库房锦缎,心中一直惶恐不安。”她声音微弱,不敢抬头看向三人。
沈眉庄示意宫人给她端上一杯暖梨茶,语气平和无半分苛责:“世间女子入宫,所求不过安稳度日,你贪慕绸缎,无非是深宫日子寡淡,想寻一点体面,这份心思我懂。只是争抢、流言伤人,既扰六宫安宁,也困住你自己。”
安陵容取来一盒果香递到她手中,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存共情:“初入宫时,我比你更在意身外之物,总觉得上好衣料、名贵香膏才能撑起底气,到头来步步走错,险些万劫不复。外物从不能抬高人,心宽待人,方能活得自在。”
陆答应捧着温热木盒,鼻尖一酸,落下两行泪来:“从前我只当三位娘娘高高在上,处处排挤我们低位之人,今日见娘娘体恤所有人,才知晓是我心胸狭隘,错怪了诸位。往后我定安分守己,再不滋生是非。”
甄嬛淡淡一笑:“知错便改,为时未晚。往后冬日份例我特意嘱咐内务府多添一份厚袄,你不必再为衣物忧心。若有难处,每月十五尽管过来,我们不会视而不见。”
陆答应深深屈膝行礼,再三道谢后方才离去,背影再无往日的怨愤,只剩释然。
暮色缓缓笼罩存菊堂,院中炉火依旧温热,三人并肩立于梅树之下,晚风携着梅香与清甜果香拂过衣袂。弘瞻靠在甄嬛怀中睡得安稳,呼吸轻柔。
沈眉庄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轻声感慨:“从前这深宫,人人各怀提防,彼此算计,半点温情都无。如今不过多了一处说理之地,几分真心体恤,便能化解无数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