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人心

夜色浸满存菊堂的雕花窗棂，炉中梨茶余温未散，淡淡的梅橘果香萦绕全屋，将殿内的清冷尽数驱散。宫人上前收拾案上剩余的木香盒与茶盏，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难得静谧的光景。

甄嬛将熟睡的弘瞻交给乳母，吩咐带去偏殿安置，免得夜风惊扰孩童安睡。三人移步内室暖榻，锦缎软垫衬得周身暖意融融，案上余下几块梅花糕，还留着软糯香甜。

安陵容指尖摩挲调香用的紫檀小铲，望着窗外落尽花瓣的梅枝，缓缓开口：“今日见诸位小主坦露心事，我心底颇有感触。从前我困于寒门出身，总怕旁人轻看，凡事争抢攀比，反而落得人人疏远。今日方知，真正让人敬重的，从不是绫罗珠宝，而是待人真诚的心肠。”

沈眉庄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目从容淡然：“这便是我执意每月十五开放存菊堂的缘由。深宫高墙隔绝了外界，人人困在方寸宫室，一点委屈无处诉说，日积月累，怨怼滋生，才会生出无数阴私算计。给她们一处倾诉之地，公道摆在明面上，纷争自然少大半。”

“只是这般长久操劳，姐姐协理六宫本就繁琐，每月还要耗费整日心神接待众人，未免太过辛苦。”甄嬛微微蹙眉，心中担忧沈眉庄损耗心神，“不如我们三人轮流主事，十五日我与陵容前来搭把手，分摊事务，不至于让你一人扛下所有。”

这话正中沈眉庄下怀，她眉眼舒展，轻轻颔首：“有你们二人相伴分担，我便安心不少。日后每逢十五，陵容负责备好香膏热茶，安抚诸位小主心绪；你心思细腻，最擅体察旁人难处，可代为记录琐事；我居中定夺份例调度，三人同心，万事皆能周全。”

安陵容闻言心中一暖，从前在宫里，她永远是被落下、被忽视的那一个，凡事只能独自硬扛，如今姐妹事事同她商议，将重担分她一份，这份信任，是前世求而不得的暖意。她轻声应下：“我记下了，往后每旬都会提前备好足量果香与点心，绝不会怠慢前来诉苦的小主。”

闲谈间，殿外传来太后宫里内侍的通报声，捧着一个描金木匣走入殿中，躬身行礼道：“太后听闻今日存菊堂一众小主相聚和睦，娘娘们体恤下情，特意赏赐些上好白梅香材，赠予安嫔娘娘制香，另有两匹暖绒锦缎，分给莞嫔与惠嫔。”

宫人将木匣打开，内里盛放着干制贡梅、陈年白檀与蜜渍陈皮，皆是难得的上等香料。安陵容连忙起身谢恩，指尖轻触那些香材，心底一片澄澈。前世她挖空心思钻研诡谲香术讨好上位者，换来的只有利用与猜忌；如今只用一身平和手艺温暖旁人，便能得太后真心赏识，其间落差，叫人唏嘘。

送走内侍，夜色更深，天际升起一轮清冷圆月，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铺下斑驳梅影。

沈眉庄想起白日陆答应含泪离去的模样，轻声道：“陆答应心结已解，往后应当不会再生是非。只是宫中还有不少嫔妃，依旧固守攀比之心，想要彻底安稳六宫，还需长久慢慢来。”

甄嬛轻轻点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不必急于求成。持之以恒以真心待人，旁人看久了，自然明白算计争斗终是徒劳。”

安陵容望着院中落满梅瓣的青石小径，轻声许下心愿：“往后我多研制各样温和香品，送往各宫。香能静心安神，久而久之，六宫人心少些浮躁，便不会轻易被贪念怨恨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