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暮色渐浓,瓷瓶里的梅露沁着淡香,三人闲话片刻,便各自领着宫人回宫歇息。安陵容回至延禧宫,看着方才从景仁宫库房领回的一坛蜜梨果香,心中生出一番心思。
皇后遗留的果香虽温润纯粹,只是封存多年,香气略沉,少了几分鲜活。她索性取出平日收存的新鲜白梅、鲜橘皮,搭配少量蜜露,细细调和,打算改良一番果香,分送碎玉轩与存菊堂,余下的再赠予宫中几位无依无靠的低位小主。
第二日晨光初至,安陵容装好两罐新调的复合果香,亲自送往两处宫殿。抵达存菊堂时,正撞见沈眉庄与内务府总管说话,桌案摊着新修订的冬日份例册子。
“陵容来得正好,我正打算遣人去寻你。”沈眉庄招手让她落座,指尖点在册页之上,“昨日陆答应抢夺锦缎一事传遍六宫,不少低位嫔妃心中惴惴,生怕往后领份例再受欺压。我想着每月十五日开放存菊堂,让诸位小主前来核对份例,有委屈、难处皆可直言,我一一为她们周全。”
安陵容将果香瓷罐置于案头,闻言轻轻点头:“姐姐这般安排极好。从前我身居低位,受了委屈只敢藏在心底,无人可诉,久而久之心中郁结,才容易生出歪心思。如今有一处能说理的地方,大家心中敞亮,自然少了暗中算计。”
二人说话间,甄嬛抱着弘瞻踏入院门,乳母手中捧着一碟蒸好的梅花糕。弘瞻一见案上果香瓷坛,好奇伸出小手想要触碰,甄嬛连忙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温声叮嘱不可乱碰香器。
“昨日库房一事多谢二位妹妹一同周旋,今日我带了糕点过来,咱们一同尝尝。”甄嬛将糕碟推至二人面前,目光落在那两罐果香上,“瞧这香气比昨日库房里的果露鲜活不少,想来是陵容又费心改良过了。”
安陵容浅浅一笑,眉眼舒展无半分拘谨:“皇后留下的果香存放日久,香气沉闷,我添了新采的梅瓣与橘皮中和,闻起来清爽温润,孩童闻着也无妨,不会呛人。等改日我多制数十小盒,待到十五小主们前来核对份例,人人都分上一盒,也算一点心意。”
沈眉庄闻言心生赞许,取过一罐果香轻嗅:“你如今心中常怀体恤,不再只困于自身得失。前世皇后便是利用你的敏感自卑,拿香材做局牵制你,而今你手握调香技艺,反倒用它温柔善待六宫众人,早已走出当年的困局。”
闲谈之时,门外宫女入内禀报,说是柳常在、苏常在结伴前来道谢,手中还提着亲手缝制的帕子。二人进殿后恭顺行礼,再三感念昨日沈眉庄主持公道,又收下安陵容赠予的果香小盒,眼底再无往日畏缩怯懦。
柳常在轻声道:“昨日回去细细思索,往日总因家世低微暗自自卑,见旁人有好物件便心生艳羡,险些被贪念迷了心智。往后我们定安分守己,不再为绸缎脂粉生出纷争。”
安陵容望着她,似是看见了当年初入宫的自己,柔声宽慰:“家世从来不是立身根本,待人宽厚、行事守礼,旁人自然敬重。若往后日子清苦,或是受了委屈,只管常来寻我们。”
送走两位常在,日头升至中天,三人移步院中菊树下小坐。冬日菊枝虽花叶稀疏,却自有一番清傲骨相,与亭间梅香、果香交织相融。
甄嬛低头逗弄怀中咿呀嬉笑的弘瞻,缓缓开口:“昨日陆答应回去后安分了大半日,可我听闻她私下与交好的宫女抱怨,说我们三人抱团,刻意打压于她。这般心思藏在暗处,难保不会再伺机生事。”
沈眉庄端起温热梨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她心中有怨,一时难以消解实属寻常,只要她不做出伤人性命、构陷皇嗣的恶事,我便不会苛责。若再敢寻衅滋事,自有宫规、太后约束于她,我们不必主动与之针锋相对。”
安陵容轻轻摩挲手中香木小铲,心中通透:“经历前世种种,我早已明白,恨意与争执皆是困住自己的枷锁。我们守好本心,善待弱小,行事坦荡无亏,旁人再多闲言碎语,终究伤不到我们分毫。”
午后风暖,三人相伴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听闻昨日库房分赏、妥善处置陆答应一事,连连夸赞沈眉庄处事公允,又见安陵容呈上改良后的果香,香气清雅怡人,更是喜不自胜,特意留三人一同用午膳。
席间太后提起后宫安稳之道,叹道:“后宫纷争,大半源于攀比猜忌。如今你们三人彼此扶持,体恤低位嫔妃,少了无数暗流,倒省了我许多心事。”
沈眉庄垂首回话:“嫔妾三人不过是守着本心行事,只求红墙之内少些倾轧,人人皆有安稳度日的余地。”
太后颔首,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格外温和:“你一手调香技艺难得,心地亦越发宽厚,往后常制些安神果香送入慈宁宫,也算解我深宫寂寥。”
安陵容屈膝谢恩,心底一片安稳。前世她费尽心思讨好太后、讨好皇上,只求一丝立足之地,到头来满身伤痕;而今她不必刻意逢迎,仅凭心底良善,便得太后真心善待。
辞别慈宁宫时天色近晚,宫道落着细碎残梅,三人并肩缓步同行,身后宫人提着果香、糕点随行。
弘瞻趴在甄嬛肩头睡得安稳,空气中萦绕梅香与清甜果香,隔绝了深宫无尽凉薄。
“想来再过几日便是十五,到时各宫小主齐聚存菊堂,我们备好果香、热茶,好好听一听她们的难处。”沈眉庄轻声开口,眼底满是平和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