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梅林的清梅香气还沾在衣袂上,三人各自回宫不过半日,存菊堂便来了内务府管事嬷嬷。景仁宫空置已久,皇后生前遗留的大批锦缎、妆奁、熏香器物堆满库房,无太后口谕不敢私自处置,代管六宫琐事的沈眉庄,便成了定夺分配章程之人。她念及后宫不少低位嫔妃冬日清贫缺用度,当即传信,邀甄嬛与安陵容次日一早同去清点,将旧物匀散六宫,不使好物尘封腐朽。
次日天光微亮,甄嬛抱着弘瞻、安陵容提着自制梅香膏一同赶往景仁宫库房。推开库门,满架绫罗锦缎层层堆叠,妆盒玉饰摆满长条案几,一侧木格整齐码放着数十坛熏香。安陵容上前掀开坛盖轻嗅,瞬间辨出其中门道。
“皇后素来不喜沉檀浓熏,独爱各类清润果香,蜜桃、蜜梨、鲜橘、青梅的香膏香露应有尽有,药性平和温润,没有扰人心神的燥材。”安陵容指尖抚过瓷坛外壁,眼底多了几分释然,“若是寻常香材,难免有人从中做手脚,这批果香纯粹干净,分发各处倒不必忧心暗藏祸端。”
沈眉庄翻开内务府留存的份例旧档,细细斟酌分配之法:“绸缎严格依位份派发,嫔位以上可分得织金锦缎;答应、常在居处苦寒,每人额外添一匹加厚棉料御冬。皇后遗留的艳丽脂粉厚重艳俗,年轻嫔妃日常用着不合宜,碾碎调和润肤脂,分赏各宫洒扫宫女。至于这一柜果香熏露,不分品级,每位小主、各宫主位宫女都能领一小坛,冬日熏殿暖身舒心。”
甄嬛将熟睡的弘瞻安置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乳母守在一旁看护,她随手规整案上珠玉钗环,轻声附和:“这般安排公允周全,果香人人可用,不会因香品生出攀比嫌隙,也算消弭一桩隐患。”
三人分工忙活,沈眉庄清点绸缎、登记造册;甄嬛分拣首饰脂粉,归类分装;安陵容打理一柜果香熏料,按小坛均分打包。库房之内本是一派安稳有序,可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争执哭闹之声。
柳常在与苏常在红着眼眶快步走入,身后紧跟着神色骄矜的陆答应。二人屈膝向沈眉庄行礼,语声满是委屈:“沈嫔娘娘,求您为我们做主。方才嬷嬷分发锦缎,陆答应硬生生抢走两匹上等织金软缎,我们上前说理,反倒被她嘲讽家世寒微,不配穿戴精致料子。”
陆答应上前半步,毫无半分愧疚,言语间满是恃宠而骄:“我时常去慈宁宫陪伴太后,多得太后垂怜,理应分得最好的料子。她们二人极少往慈宁宫请安,上好织锦落在身上也是浪费。”
安陵容放下手中打包果香的棉纸,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字字紧扣宫规情理:“太后一向教诲后宫姐妹同心,不分家世高低。景仁宫遗物是普惠六宫的恩典,并非赏赐近侍的私物。依照宫中旧制,织金锦缎仅限嫔位及以上领用,你仅是答应,本就无这份例,强抢绸缎已是违制。此事若是传入太后耳中,只会落个贪利骄纵的罪名,得不偿失。”
陆答应心中愤懑难平,可她知晓安陵容调香技艺深得太后喜爱,不敢当众顶撞,转头看向沈眉庄,刻意垂眸挤出几分柔弱,妄图博取偏袒。
沈眉庄神色始终公允平和,转头吩咐一旁的管事嬷嬷:“把陆答应私抢的织金锦缎归还柳、苏二位常在。她若真心偏爱织金面料,可自掏银两向内务府另行采买,万万不可抢占他人份例。”
安抚完受委屈的两位常在,沈眉庄又取来两盒安陵容自制的梅香膏递到二人手中:“皇后留下的果香稍后你们也去领一坛,这梅香清雅安神,冬日殿内熏用正好。往后再遇有人仗势欺凌,不必独自隐忍,只管来存菊堂寻我。”
陆答应满心不甘,碍于宫规只能悻悻躬身告退。
待到库房清点、分装、登记诸事全部落定,日头已然西斜,三人照旧结伴去往御园梅林闲坐。弘瞻在石桌边追逐随风飘落的白梅瓣,陶炉煨着清甜温润的梨汤,林间天然梅香淡淡萦绕亭间。
沈眉庄铺开随身携带的红叶诗册,提笔将今日库房分赏锦缎、陆答应夺缎寻衅、清点果香熏料一事细细描摹在册,落笔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戾气。
“深宫之内,人心最易被锦衣绸缎、香膏脂粉这类身外之物困住,一点薄利便能滋生无穷争执。”她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前世我执着帝王情爱,陵容困于自卑敏感,嬛儿步步提防、费心自保,我们三人都曾被这些虚浮表象绊住脚步,受尽苦楚。如今跳出纷争局外再看,才懂这些外物终究不能安身。”
甄嬛拢住玩累后安睡的弘瞻,眼底一片平和柔软:“贪念是后宫一切风波的根源。钟贵嫔贪图协理六宫的权柄,林才人嫉妒旁人安稳度日,今日陆答应仅仅贪恋两匹锦缎便寻衅闹事,说到底皆是心有不足。我们从不愿主动挑起争斗,只需守住宫中规矩,护住弱势姐妹,便足够安稳度日。”
安陵容坐在石案旁,细细研磨新鲜梅露,雪白梅瓣在瓷臼中碾出清甜香气:“从前我总以为,名贵衣料、珍稀熏香才能撑起体面,不被旁人轻贱。可如今有两位姐姐彼此扶持,行事坦荡无愧于心,就算衣着素净、熏香清淡,也无需看人眼色。皇后遗留的果香再温润珍贵,终究只是熏殿之物,真正能立住脚跟的,从来是心底的良善与知己相伴的底气。”
她将滤好的梅露分装三只白瓷小瓶分给二人,晚风卷着细碎梅瓣落在诗册与瓷瓶之上。亭中三人不再谈及宫墙算计,只闲谈四季景致,相约来年春日同去西山赏杏花、制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