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贵嫔闭门思过的禁令刚下,六宫安分了不足五日,另一桩藏在暗处的算计便悄然冒了头。
彼时宫中新进一位林才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生得一副柔婉样貌,弹得一手好琵琶,短短半月便得了皇上两三回召见。她瞧着钟贵嫔失势,沈眉庄代管六宫事务,心底便生出别样念头。一面日日往存菊堂送精巧点心、上等新茶,言语间处处恭维沈眉庄公允仁厚;一面私下拉拢几名不得宠却家世微薄的常在,暗中散播闲话,暗指沈眉庄手握六宫调度之权,偏心甄嬛与安陵容,处处偏袒亲近之人。
这日午后,安陵容携一匣新制雪梅香膏去往存菊堂,刚跨进暖阁,便见沈眉庄手中捏着一张匿名小字条,眉头微蹙。
“姐姐又遇上烦心事了?”安陵容将香膏搁在案头,顺手为她斟满一杯温热梅茶。
沈眉庄把字条推到她眼前,纸上字迹刻意写得歪扭,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她分配份例不公,碎玉轩与延禧宫的绸缎、炭火总比别处丰厚。
“方才洒扫宫人在院角捡到的,不必细想也知是谁的手笔。”沈眉庄淡淡一笑,并无半分动怒,“林才人这几日频频示好于我,转头便撺掇旁人递这种匿名信,无非是想借低位嫔妃的怨怼,逼我难堪,好趁机向太后讨协理六宫的差事。”
不多时,甄嬛抱着醒转的弘瞻赶来,听闻此事,指尖轻轻拍了拍孩儿后背,眸中掠过几分冷意:“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比起钟贵嫔直白的跋扈,她这藏在温柔面皮底下的算计更难提防。前世后宫最不缺这般假意逢迎的人,稍不留意便会落入圈套。”
安陵容指尖摩挲香膏瓷盒,心思细腻通透:“她知晓我擅调香,前日特意遣侍女来延禧宫求取安神香,我彼时便觉古怪,如今想来,怕是想寻由头挑我香材的错处,往后若宫中哪位贵人闻香不适,便能顺势栽赃于我。”
沈眉庄略一思忖,定下周全法子:“她无实证,只靠流言造势,我们若是主动辩解,反倒显得心虚。陵容,你且备一份寻常无害的平和熏香,改日林才人再来讨要,大方赠予;嬛儿你照看弘瞻,不必掺和流言,太后素来信你;我借着核对冬日采买账目的由头,召集六宫所有小主一同对账,当众把每份份例的规制摊开,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第二日辰时,沈眉庄传内务府备齐全年份例规制册子,请六宫嫔妃齐聚偏殿对账。林才人早早到场,面上依旧是温顺恭和的模样,时不时低声同身旁两位常在絮叨几句,暗引众人留意份例厚薄。
待众人到齐,沈眉庄端坐主位,命总管将规制文书一一传阅,逐条讲明各品级嫔妃对应的绸缎、炭火、食材定额:“内务府份例皆为先帝定下旧制,我代管六宫,只按章程发放,半分不敢私相偏袒。碎玉轩有皇子,按规制本就多一份孩童棉衣与温补食材,延禧宫份例与其余嫔位完全相同,诸位可自行核对账目,若有疑问,只管当众提出。”
几位被林才人撺掇的常在翻看册子,对比自己殿中领回的物件,全然寻不出半分不公之处,不由得面露愧色,垂首不语。
林才人见状,立刻上前柔声开口:“沈嫔娘娘处事公允,是臣妾听旁人闲言碎语,险些误会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话说得谦卑,眼底却藏着不甘,转头看向安陵容,顺势提起香膏一事:“前几日听闻安妹妹香品绝妙,不知可否赐我一盒梅香,也好日日熏炉静心,不再轻信流言。”
安陵容早有准备,取出一匣调配温和、药材皆可查验的梅和香,递到她手中,语声平和无波:“此香只用白梅、陈皮与淡蜜调制,无半分奇诡药材,殿中宫人皆可查验,才人尽管放心使用。”
本想借香品挑刺的林才人一时无从下手,只能讪讪接过香匣。
这场对账散去,后宫流言瞬间消散大半,人人都看清是林才人无事生非。可她并未就此罢休,当晚便暗中买通碎玉轩外洒扫的小太监,命他悄悄将一小撮易致咳喘的干花粉撒在弘瞻常玩耍的软垫之下,意图借皇子不适,牵连甄嬛,顺带动摇沈眉庄代管六宫的体面。
夜半时分,碎玉轩乳母慌忙差人赶往存菊堂报信,说弘瞻夜里频频咳嗽,小脸涨得通红,殿内隐隐飘着一股呛人的花粉气。
沈眉庄、安陵容闻讯即刻动身赶赴碎玉轩。安陵容一踏进内殿便嗅出异样,快步走到软榻旁,指尖捻起软垫缝隙里的细粉,鼻尖轻嗅便辨出品类:“是白芜花粉,气息呛人,孩童体质娇嫩,闻久了必会咳喘,此物寻常宫中极少取用,唯有林才人宫中种着大片白芜。”
甄嬛抱着难受轻咳的弘瞻,眼底藏着愠怒,却依旧稳住心神:“她明知弘瞻是太后心头宝贝,竟敢对孩儿下手,已是失了底线。”
沈眉庄伸手探了探弘瞻额头温度,转头吩咐贴身侍女:“即刻带那名洒扫小太监来问话,取软垫上残留花粉为证,一并往慈宁宫回禀太后。”
小太监本就胆小,一经盘问,当即全盘托出,招认是林才人给了银钱,命他偷偷撒下花粉。人证物证俱全,三人携着太监与花粉证物去往慈宁宫。
太后听闻有人暗害皇子,当即震怒,本就不喜后宫争斗不休,如今林才人假意温婉、暗中加害皇嗣,彻底触碰了她的底线。不等皇上过问,太后直接下旨,将林才人降为更衣,迁居偏僻偏僻宫院,无诏永世不得踏出宫门,身边挑唆侍女尽数发往辛者库劳作。
短短几日,两起风波接连落幕,后宫其余嫔妃再不敢滋生争权构陷的心思,红墙之内难得一片清净。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日,雪后初晴,日光澄澈。三人再赴御园梅林,此时枝头残雪消融大半,白梅开得愈发繁盛,清甜香气漫遍整片林子。
弘瞻裹着暖袄,在石桌旁追着飘落的梅花瓣嬉闹,乳母紧随一旁照看。石案上温着梅梨茶,安陵容坐在一侧研磨新的花露,沈眉庄执笔,在红叶诗册上新添一页——纸上绘着那日偏殿对账、夜半碎玉轩查花粉的情景,一笔一画,记下这场无硝烟的后宫纷争。
“接连两番算计,倒也叫我们看清,荣华权势最易乱人心性。”沈眉庄放下毛笔,轻轻抚过纸面,“前世我困于恩宠虚名,陵容困于自卑依附,嬛儿困于自保反击,满身伤痕。如今我们不求权柄加身,只求护住身边在意之人,守住心中安稳。”
安陵容将刚滤好的清透梅露分装进三只白瓷小瓶,递与二人,眼底是全然舒展的柔和:“从前我总以为,想要立足就要迎合、就要算计,如今跟着两位姐姐才懂,心中存善、行事坦荡,再加上知己相伴,任凭旁人如何暗中作祟,都能从容化解。”
甄嬛接过梅露,低头看向怀中玩闹的弘瞻,唇角漾起浅淡笑意:“往后红墙之中若再起暗流,我们依旧同心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