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丧仪简简收场,六宫压抑不过旬日,便有暗流悄悄涌动。无皇后坐镇中宫,太后虽掌管束之权,却年岁渐高,懒得日日拘着后宫,几位高位嫔妃暗中动了心思,想争一主理六宫的体面。
这日晨起,存菊堂宫人来碎玉轩递话,请甄嬛、安陵容过府小聚赏新抽的腊梅嫩芽。二人刚踏进院门,便见沈眉庄端坐在暖阁榻上,手中捏着一卷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册子,眉间凝着几分浅淡沉色。
“姐姐可是遇上烦心事?”安陵容率先上前,将随身携带一小盒蜜制梅脯搁在案上,伸手轻揉眉庄肩头。
沈眉庄放下册子,指尖点了点册页末尾一处标注:“方才内务府总管私下递话,说钟贵嫔近日常往慈宁宫走动,送了不少珍稀药材与织造锦缎,暗中向太后求允,想暂代皇后打理六宫琐事。方才各宫采买的账目送来,她借着核对份例之名,私自抬高了她宫中用度,反倒削减了几户无宠低位答应的炭火与米面。”
甄嬛闻言眸色微冷,将怀中熟睡的弘瞻递给乳母,落座端起温热梅茶:“钟贵嫔素来心气高,从前有皇后压着不敢妄动,如今景仁宫一空,她便按捺不住心思。克扣低位宫人份例,这事若是闹到太后跟前,反倒落个苛待同侪的罪名。”
安陵容垂眸捻了捻腰间香囊,心思转得极快。前世她久居低位,受尽各宫高位嫔妃克扣磋磨,对此种行径格外敏感,轻声道:“钟贵嫔仗着家世尚可,又育有一位公主,以为太后会偏疼她。可太后最看重后宫安稳和睦,最厌恃宠欺人。咱们不必主动去告发,只需寻个妥当法子,让太后看清她行事便可。”
沈眉庄抬眼看向二人,眼底掠过一丝考量:“我本不欲同后宫之人再起纷争,可若放任她这般肆意拿捏低位嫔妃,往后六宫又要重回人人自危的模样。前世后宫倾轧不休,便是从这些蝇头小利、权势虚名起头,我既重活一遭,断不能让旧事重演。”
正说着,门外宫人通报,钟贵嫔遣贴身侍女送来了一碟精致梅花酥,名义上是邀约三日后同游御花园,实则暗含示威之意,暗示她已然手握协理六宫的先机。
侍女躬身放下食盒,言语间带着几分刻意张扬:“我家小主说了,往后宫中采买、各宫份例调度,都由她先过目,往后三位小主若有什么所需,只管遣人同她说一声,她定会周全照应。”
这番居高临下的说辞,听得殿内宫人都暗自蹙眉。安陵容指尖轻轻摩挲瓷碟边缘,笑意清淡无波:“有劳你家小主费心,只是我等份例自有内务府规制,不敢劳烦贵嫔娘娘多操劳。”
侍女讨了个没趣,讪讪退了出去。
待殿门合上,甄嬛轻笑一声,指尖轻点碟中梅花酥:“这般急着摆架子,反倒落了下乘。”
沈眉庄吩咐宫人将点心收去赏给底下洒扫宫女,缓缓道出计策:“明日便是太后请安之日,低位几位答应、常在早已凑在一起诉苦,只是畏惧钟贵嫔家世不敢声张。陵容你心思细,擅长调香,太后素来喜爱清雅香品;嬛儿你抚育皇子,太后向来看重弘瞻,我居中把分寸拿捏妥当,明日请安时顺势提点一二,不刻意告状,只拿宫中实情说事。”
安陵容点头应下,回延禧宫后彻夜忙活。她摒弃了往日惑人迷香,特意取前日梅林采摘的白梅瓣、陈年陈皮、淡沉香调和,制了一炉静心安神香,又寻了素白锦盒分装几小罐梅露,预备第二日献给太后。她还特意寻来干净素笺,细细记下近半月低位宫人的份例短缺明细,字迹工整,无半句怨怼,只客观列明米面、炭火、冬衣缺额。
次日一早,三人结伴去往慈宁宫。殿内暖意融融,太后靠在软榻上,一见弘瞻便招手唤到跟前逗弄。钟贵嫔早已候在殿中,正拿着新制的云锦绸缎向太后夸耀,言语间频频提及打理六宫的难处,暗示唯有她能担起这份重担。
安陵容适时上前,将盛着梅露与静心香的锦盒奉上,语声温顺柔和:“入冬寒气重,孙媳自制梅香,安神静心,敬献太后日常熏炉。顺带抄录了一份各宫冬日用度清单,近来天寒,几位低位妹妹殿中炭火不足,棉衣单薄,孙媳偶然听闻,不敢擅自调度,特拿来请太后示下。”
太后接过清单扫了几眼,眉头瞬间蹙起,转头看向身侧的内务府总管。总管慌忙跪地回话,直言一切份例调度皆要先经钟贵嫔点头,才敢下发。
钟贵嫔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儿臣只是暂为宫中节省开支,那些低位答应平日甚少出门,不必备太多炭火……”
“节俭是好事,却不是克扣旁人度日之物。”沈眉庄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太后素来教导后宫姐妹同心,冬日严寒,无宠嫔妃本就清苦,再削减份例,难免心生怨怼,反倒搅乱六宫安宁。皇后新丧,本该众人相互体恤,贵嫔这般行事,反倒失了包容之心。”
甄嬛抱着弘瞻轻声附和:“皇上年末忙于朝政,最盼后宫平和无纷争,若是底下宫人嫔妃心生不满,传去皇上耳中,反倒要劳烦皇上分心处置后宫琐事。”
几句不偏不倚的话,恰好戳中太后心事。太后本就无意让钟贵嫔独掌协理大权,见她私心过重,当即冷了神色,吩咐内务府恢复所有低位嫔妃原定份例,往后六宫调度之事,不再交由钟贵嫔一人经手,改为沈眉庄居中核对,重大事项再禀报慈宁宫定夺。
钟贵嫔面上青白交加,再不敢多言,匆匆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三人与太后,太后握着沈眉庄的手叹道:“还是你处事公允,心思周全,有你帮衬打理后宫,哀家也能省心不少。”
辞别慈宁宫走出宫门,远远便看见钟贵嫔的侍女站在廊下,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显然心中记恨上了。
安陵容淡淡垂眸,丝毫不在意:“前世我受人拿捏时,无人替我说一句公道话,如今换我守住后宫安稳,纵使招人记恨,也不后悔。”
沈眉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不必忧心,有我与嬛儿同你并肩,她掀不起大风浪。只是经此一事,往后行事更要多加谨慎,防她暗中使绊。”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延禧宫便出了一桩小事。安陵容存放香料的偏殿窗棂不知被谁悄悄撬开,几罐备好的梅香、杏花香膏少了两盒,地面还遗落一小块钟贵嫔宫中独有的鎏金梅花纹绢帕。
宫人慌忙来存菊堂报信时,安陵容正在研磨新的花露,听闻此事神色未乱:“她知晓我依靠制香度日,便想损毁我的香材,若是香膏遗失一事闹大,再暗中散播谣言,说我制香之物来路不明,坏我名声。”
甄嬛眸光一沉:“这般阴私手段,倒是和当年皇后的路数如出一辙。”
沈眉庄沉吟片刻,定下对策:“不必直接去钟贵嫔宫中对峙,拿那方绢帕作为凭证,今夜我入宫面见太后,将物证呈上。她既敢损毁他人私物,便是心胸狭隘,不配协理六宫。”
入夜,沈眉庄携物证独赴慈宁宫,将延禧宫失窃、遗落绢帕一事如实禀报。太后本就因份例之事对钟贵嫔心存芥蒂,得知她私下遣人损毁嫔妃物件,彻底冷了心,第二日便下口谕,收回她所有协理后宫的权限,令她闭门静养一月,无召不得随意出入宫殿。
风波彻底平息,六宫再无人敢妄动争权的心思。
三日后,御园之约如期而至,只是少了钟贵嫔的身影。梅林残雪未消,新梅嫩芽冒出头,三人照旧围坐石桌,煮梅茶、碾香粉。
安陵容重新制好丢失的梅香膏,分装赠予二人,眉眼安然:“从前我总想着依附旁人才能立足,如今才明白,守得住本心,有知己相伴,便不惧深宫算计。”
沈眉庄铺开红叶诗册,添上今日化解宫斗风波的景致,落笔温柔:“深宫争斗从来没有赢家,争权势、争恩宠,到头来得不偿失。我们不求高位荣宠,只求守住彼此,守住这一方安稳清净。”
甄嬛抬手拢了拢怀中熟睡弘瞻的锦被,望着漫天残留的梅雪轻笑:“往后再有暗流涌动,我们三人同心同进退,不主动构陷,却也绝不任人肆意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