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梅林的日光暖融融落在积雪上,碎光漫过层层枝桠,白梅瓣沾着未化的雪粒,风一吹便簌簌落雪,混着清甜梅香四下散开。
弘瞻裹着一身大红锦袄,被甄嬛半抱在怀中,小手掌一次次伸向低垂的梅枝,指尖刚触到冰凉雪团,便立刻缩回来,咯咯地笑个不停。沈眉庄取了温热梨汤,倒在三只白瓷小盏里,水汽袅袅,中和了林间寒气。
安陵容蹲在一旁的青石边,铺开随身带来的素竹匾,细细采摘半开的梅瓣,指尖轻捻,只挑不带残雪、完好饱满的花瓣。她腰间系着小小的香料囊,内里装着备好的蜜陈皮与沉香末,预备就地炮制新的花露。
“这般新鲜梅瓣,阴干后香气比前日采摘的更鲜活,多存一些,既能制香,也能留着做梅花糕。”安陵容一边分拣,一边轻声说道,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只剩安然闲适。
沈眉庄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竹匾里堆起的雪白梅瓣,含笑开口:“待我存菊堂的梅树栽好,明年冬日咱们不必奔波至此,在自家院中便可摘梅煮茶,制香做点心。”
甄嬛哄好了怀里玩闹的弘瞻,抬眸望向二人,望着满林白雪寒梅,心中一片平和:“这般闲散日子,放在前世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时日日提防算计,争风吃醋,难得有一日不用提心吊胆。”
三人闲谈间,不远处有宫人脚步匆匆走来,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神色沉郁,行礼回话。
“三位小主,景仁宫方才来人传信,皇后娘娘今日卯时熬不住,去了。太后命内务府按皇后礼制置办丧仪,只是皇上心冷,吩咐一切从简,不许大肆操办,也免了六宫嫔妃前去哭灵祭拜,只派数位年长太妃代为吊唁。”
话音落下,梅林间一时安静下来,风吹梅枝,落雪轻响,衬得气氛格外清淡。
弘瞻似是察觉周遭气息沉寂,乖乖靠在甄嬛怀中不再嬉闹。安陵容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着掌心梅瓣,心底五味杂陈。她曾依附皇后,受她挑唆,做过无数错事,险些毁了自己,也险些辜负两位真心待她的姐姐。如今皇后落幕,她心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剩无尽唏嘘。
“她这一生,机关算尽,牢牢攥着后位与子嗣,放不下皇上的偏爱,容不下旁人半分顺遂,到头来只剩一座冰冷景仁宫,孤身离世。”安陵容声音轻浅,“执念是枷锁,困住了她一辈子。”
沈眉庄端起梨汤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澜:“路是她一步一步选的,害人终害己,因果循环,无人能替她承担。我们不必为逝去之人伤怀,只需警醒自身,莫要困在贪妒之中。”
甄嬛轻轻抚着弘瞻柔软的发顶,目光望向远处萧瑟的景仁宫宫墙:“她心中从来没有放下过纯元皇后,也放不下后位与恩宠,一生都在和虚无的影子较劲,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自己拥有的一切。如今尘埃落定,也算彻底解脱了。”
掌事宫女见三人并无过多悲戚,又传了太后一句嘱咐,便躬身退去。
雪风吹散方才因皇后离世而起的沉闷,沈眉庄主动转开话题,指着安陵容竹匾中的梅瓣笑道:“莫要让旁人事扰了我们赏梅制香的兴致,且专心做我们的梅香。”
安陵容应声点头,重新静下心处理梅瓣,取随身携带的白玉研钵,将少许沉香细细碾磨,梅瓣置于炉上小火慢烘,淡淡的花香混着木质沉香缓缓升腾。
沈眉庄取过诗册,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提笔描摹眼前雪景梅林,纸上添上煮茶、制香、怀中稚子的身影,一笔一画,尽数记下此刻安稳光景。红叶诗册里,春山枫红、夏池荷香、秋日闲谈、冬日雪梅,四季景致,知己相伴,一页页填满,再无前世孤苦寂寥。
日头渐渐移至正中,林间暖意更盛,积雪微微消融,枝头雪水滴落,叮咚作响。安陵容新制一小罐梅露,分装三小瓷瓶,分给甄嬛与沈眉庄:“平日熏香、入茶都可用,留香持久,时时能记起今日梅林之景。”
甄嬛收好瓷瓶,逗弄怀中孩童:“等来年开春,咱们如约去往西山杏林,再制一款杏花香,补足四季香气。”
“好。”沈眉庄与安陵容同声应下,相视一笑。
午后时分,三人收拾好茶具、香料与诗册,结伴离开御园梅林。宫道之上,随处可见内务府宫人奔走筹备丧仪,人人面色肃穆,处处透着压抑冷清。
可这份冷清,半点沾染不上她们三人心中暖意。
各自回宫之后,殿中依旧是安稳日常。
延禧宫内,安陵容将梅露与梅香膏一并收进香方木匣,又提笔在簿册上记下今日梅林相聚、皇后薨逝一事,文末写下一句自省之语,警醒自己常怀知足之心,不生贪妒。随后拆开兄长寄来的家书,得知他已平安抵达京城,只待来年春闱,家中一切安好,她心底暖意更甚,裁下一点新梅香点燃,满室温柔。
存菊堂内,沈眉庄处置完六宫丧仪相关份例调度,一切安排妥当,低位嫔妃不必被迫前去景仁宫守灵,免去诸多奔波委屈。诸事处理完毕,她铺开纸笺,续写咏梅诗句,窗外白雪覆着新栽的梅树苗,来日冬日便能繁花满院。
碎玉轩安静柔和,甄嬛将梅露置于荷香丸与枫香膏旁,四季香品整齐陈列在妆台一侧。弘瞻熟睡在软榻之上,殿内无争宠算计,无深宫暗流,只有母子二人安稳度日。帝王偶尔前来,她也只闲谈孩儿起居,从不刻意逢迎,情爱早已看淡,心中唯一珍视的,是两位相知相伴的姐妹。
皇后的丧仪匆匆落幕,不过数日,宫中便渐渐淡去悲戚气氛。红墙之内,旧人落幕,纷争消散,再无暗中下毒、构陷倾轧的阴私。
转瞬半月,一场薄雪消融,地底隐隐透出初春的浅淡暖意。三人早早约好,待杏花开时,同赴西山。
前世所有纠葛、伤痛、别离,尽数随景仁宫那场落幕深埋冰雪之下。往后深宫岁月,没有后位争斗,没有恩宠执念,只有春杏、夏荷、秋枫、冬梅四季流转,三人年年相伴,煮茶制香,闲谈度日,守着一份纯粹难得的知己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