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孙怀璧·狐惑）

怀璧伤好后，我们又在洞中留了半日，才离开山洞。

洞外浓雾已散，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落在尚未干透的草叶上，显出斑斓色彩。但阳光之后，有阴影在蠕动。

终于离开困了我们许久的树林，我抱着怀璧来到一处村庄落脚。村庄荒寂许久，杳无人烟，透着死一般的寂静——不对！

怀璧“怎么了？”

见我突然止步回头，怀里的怀璧仰头询问。

孙念辞“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怀璧凝神细听，耳朵微微旋转。

怀璧“没有。是风声吗？”

我看向荒草丛生的来路，风将两侧杂草拨弄得东摇西摆。湿润的泥土上，也只有我们两行脚印。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孙念辞“......可能吧。”

我又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同怀璧走进村庄。

当我发现自己坐在屋顶上时，百年知道又做梦了。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孙念辞“你怎么在屋顶上？”

我往下探身，看见另一个顺着搭在一旁的梯子爬上来，在我身边坐下。

孙念辞“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受控制地开口，出来的却是怀璧的声音。

怀璧“我在赏月。”

我立刻意识到在这个梦中，我竟然是怀璧。

怀璧“这里离月亮更近一些。”

孙念辞“是吗？我看看。”

怀璧转过身，直直看着‘我’，语带期待。

怀璧“你今晚要和我一起赏月吗？”

‘我’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调回答。

孙念辞“可以啊。”

梦里的‘我’在赏月，怀璧在看‘我’。我看不见怀璧的眼神，感觉不到他的清晰，却能感觉和‘我’并不亲密。

没有之前那个梦里那么亲密。

孙念辞“不是赏月吗？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发现了怀璧的视线，侧头询问。

怀璧“我想知道，这个时候你——”

怀璧的声音被掐断，我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力量往下拽，像是拽进无尽深渊里，被巨石深深压住。

黑暗袭来，‘我’却忽然开口。

孙念辞“你怎么突然出现？”

难掩欣喜的语调，对着怀璧，又像是对着另一个人。

我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布满蛛网的房梁，接着是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怀璧。

怀璧“你醒了？”

孙念辞“嗯......”

我缓了好一会儿，他静静等着。见我彻底清醒，他趴近了一些，烛火落在他眼中，微光流转，诉说着希冀和渴求。

怀璧“今晚月色很好，我们能不能一起赏月？”

一瞬间，眼前的他和梦里的他重合，我不禁心软，坐起身来。

孙念辞“是吗？我看看。”

脱口而出的话让我怔住，他似乎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弯起眼角，直起身，将不知何时搭在我身上的尾巴收了回去。

怀璧“要到窗前，这里被挡住了。”

我下了床，跟着怀璧往窗边走去。

越接近窗户，视线便越开阔，藏匿在窗框后的月色渐渐显出身形。一弯新月如钩，莹白似玉，浸透了周围一小片夜幕。

怀璧“你会说什么？”

孙念辞“嗯？”

怀璧“这个时候，你会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有些疑惑，而后忽然想起梦醒前他那句未曾问完的话，也用了同样的字——这个时候。

此时此刻，我越发觉得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同眼前的月一起跨越了千年，于我梦中鲜活。

按照‘梦’众经历，那次我们并没有赏完月。所以，他一直记着这个问题？

孙念辞“你如果问我当时在屋顶上会说什么，那我确实不知道，看能不能想起来。”

我刚将视线移回明月之上，试图回忆。他却拉住我的手，将我视线拽了回来。

怀璧“不用想当时。”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一丝急切，顿了顿，又恢复了柔缓。看向我的目光仍旧明亮无暇，就像只是好奇，又透着执着。

怀璧“你现在会说什么、做什么？”

见他如此介怀那次未完成的赏月，我也认真思考起来。

孙念辞“现在吗？嗯......我本想赞美月色，但脑子里浮现好多诗句，一时不知道哪句更好。所以......”

我看着他，笑盈盈开口。

孙念辞“我决定还是自己夸一句最简单、最直接的——真好看。”

怀璧也笑了，他重复了一遍，手却仍旧拉着我，目光也直直落在我脸上。

怀璧“真好看。”

他的言语向来坦诚直白，眼神亦如是。我本就因他软下的心轻轻晃了晃，下意识错开视线，转移话题。

孙念辞“至于做什么......我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不过其他人一般会品酒赏月。”

怀璧“喝酒吗？”

怀璧抬头环顾四周，这间房里只有空的酒坛。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有些不舍地松开我的手。

怀璧“你等等我。”

怀璧出了房间，在门口停了片刻才离开，不知做了什么。

我在屋里等他，几次听见外面有细碎声响，可探头看去只有苍茫夜色，就在我准备起身探查时，怀璧回来了。

他捧着一堆红彤彤的果子，头上顶着一片不知哪里沾染的树叶，走到我身前。

怀璧“这种果子汁液丰沛，有酒的味道。”

他犹豫了欧安科，试探开口。

怀璧“你要不要将就一下？”

我拿起一颗送到口中。果肉弹润，一咬就破，汁液迫不及待地涌出，醇香填满口腔。

孙念辞“嗯，确实很像酒。”

他眼中的紧张忐忑瞬间消失，满足和喜悦取而代之，眼神亮晶晶的。

我喂了一颗给他，而后找了个器皿装果子。在抬头时见他嘴角沾着汁液，百年下意识伸出手。

手指碰到他嘴角时的触感让我猛然反应过来他不再是需要我照顾的小狐狸，便匆忙收手，却慢了一步被他扣住。

怀璧“这个果子，你喜欢吗？”

孙念辞“喜欢。”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交缠的手指却来回摩挲，无端有些暧昧。

孙念辞“你......是想说什么吗？”

他倾身靠近，拉着我的手贴近他的脸，轻轻蹭着，用委屈的语气恳求道。

怀璧“那你别想前世了，记得现在和我可好？”

离得太近，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摊开在我眼前，我得以看清他眼中浓重的不安。

明明之前是他反复提及前世，可现在，他在不安。

孙念辞“好。不溯前世，只谈将来。”

他眼瞳轻颤，眼中不安散去，犹如林中散去的浓雾，被遮蔽的微光染上他的眼眸。

怀璧“好。”

他稍一用力扣紧我的手，又缓慢松开，从指缝间拉扯出丝丝缕缕的幽光。

我感觉手里多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有点硌手。遂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竟凭空出现了一枚坠子。形如今夜月，色如狐狸眸。

孙念辞“这是......”

怀璧垂下眸轻轻拨动了一下弯月坠子，而后手指滑下，不小心般挠过我的手心。

怀璧“这是我们一起赏的第一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