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月上东山,寂静清冷。
怀瑾站在树下等我,月光并雪色为他笼了轻纱,一身冰寒。
我急急开口,细细说了玄天宗要剿灭四方山的来龙去脉。
怀瑾抬手拂去我发上落雪,声音平静,甚至有几分冷然。
怀瑾“区区人类,我从不放在眼里。”
他紫眸凌厉,透着深冷杀意。我下意识抬手盖住他的双眸。
怀瑾任由我动作,片刻后,我垂首,他眼中锋芒褪去,缓缓流泻出动人色彩。
怀瑾“因为是你,我可以饶他们一命,只要他们自行离开。”
我深呼一口气,冬日寒冷,一团白雾飘忽向前。
孙念辞“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查清真相。只是玄天宗的人不多时就会赶到,我怕你们不可避免地会......起冲突。”
我终究没有明说,宗门弟子到了,怕是要立时大开杀戒,到时候局面便再难控制。
怀瑾“无事,四方山的结界没有我的允许,身怀灵力的人类进不来。”
我还是有些担心,怀瑾直接闭目凝起妖力,一瞬间他身周光芒暴涨,再睁眼时,紫眸暗光异亮。
怀瑾“从前他们无法破我四方山,如今我以妖力为源,结界必定万无一失。”
怀瑾“除非......”
孙念辞“什么?”
怀瑾“......没什么,今日,他们绝无可能踏过结界。”
我能感到四周妖力涌动,时间不等人,我现在必须相信怀瑾。我对他略一点头,转身奔向山脚。
不出所料,玄天宗倾力而来,我到时,众人已列阵完毕,正全力以咒破界。
怀瑾的妖力深不可测,如今他即是四方山的屏障,纵然是玄天宗竭尽全力,依旧无法撼动分毫。
我来到师尊面前,还想作最后的争取。
孙念辞“师尊,此事甚是蹊跷......今日若强闯结界,只会是两败俱伤,不如我们从长计议......”
剑归道人:“不必多言。”
师尊打断我的劝阻,随即一股强劲灵力席卷而来,我本能抵挡,却发觉我与它之间差距悬殊。
孙念辞“唔......!”
一声叮当玉声,怀瑾送我的铃铛,已被师尊用灵力控制杂手中。
只是本来和润的玉色,现下呗一层朦胧的血色萦绕,那光晕如同有生命一般,一呼一吸间环复着铃铛。
我些许愕然,有什么东西自脑海中一闪而逝。
剑归道人:“看来这便是你能在这妖山来去自如的原因......你与那狐妖的事,回宗门再好好说给为师听。”
师尊语气冰冷,灵力凝聚,铃铛上的血色逐渐淡去,不消片刻——
玉碎铮然,清音委地无人收。
无形的结界随之传来碎裂之声,一阵狂风起,是玄天宗弟子究尽全力的一击。
已经回暖的天气,骤然飘落漫天细雪,我有些茫然,才发现那是星星点点四散的妖力。
剑归道人:“结界已破,玄天宗弟子听令,见妖者——杀!”
身边是同门的振臂高喊,我却从中分辨出了熟悉的声音——来接跌落在地的铃铛,它仍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怀瑾“呵......果然不该将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中。”
压抑在喉间的笑声,似有印入骨髓的痛楚,又似不屑的自嘲。
怀瑾“是我错信你,原来你与其他人类......没有分别,终究会背叛我。”
是怀瑾的声音,却不是我熟悉的清越,怒海翻涌,又偏偏笑着,是令人窒息的晦涩。
我心中一紧,想开口问他,铃铛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消散,怀瑾的声音亦随着风飘远。
溪水化为秾稠赤色,林间横斜着数具被剖出内丹的妖怪。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孙念辞“快离开这里!”
我催动灵力为一只小妖疗伤,它彷徨无措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逃走了——
这些精怪之前还同我一起有说有笑,我做不到置身事外。
阵阵厮杀声似是静默了一瞬,而后响起的确实回荡整个山林间的咆哮怒吼......呵人类的惨叫声。
我神色一凛,让小妖速走。
及目处飞鸟绝,人踪无。忽而身后有风雷之势,划破长空。
我转身,看到一个熟悉却有陌生的身影。
怀瑾“踏入四方山者,杀、无、赦!”、
他眸光明璨耀目,面上妖冶纹路烈火般浓烈,声音也与往常不同。
孙念辞“怀瑾......”
我轻轻呼唤,怀瑾闻声看来,却似乎已经认不出我,一双紫瞳尽是漠然。
玄天宗弟子:“师妹小心!”
我身形闪动,几乎停步愣了几秒,才意识到画卷方才竟是要置我于死地。
怀瑾出手狠厉,招招不留余地,我只求自保的躲闪已经无法应对,只得凝聚灵力,掐诀御符。
追寻怀瑾而来的同门越来越大,他们尚不如掌门破界的方法为何。
怀瑾双目赤红,几不见一丝薄紫,妖力亦是不得章法,在玄天宗弟子的围攻下,逐渐落于下风。
孙念辞“天地玄宗,神师杀伐,破——!”
怀瑾心口正中我一剑,却只是后退半步,怒气于妖气迸发,将周围席卷至半空,又重重摔落在地。
他今日恐怕......不能恢复清醒了。
玄天宗弟子:“他杀我诸多同门,应即刻格杀!”
玄天宗门人:“只杀了他怎么够!要魂飞魄散才是绝了四方山的妖踪!”
众人海沸江翻,已有弟子手持法器,低声宣咒。
我抬手制止了同门,在同门不解的目光中,压抑着胸口的滞闷,强作淡笑。
孙念辞“此妖修为深厚,寻常封印恐遭反噬,我先前从古籍中寻得一种封印之法,我来罢。”
众人同意,暂退几步。我握紧灵剑,一丝猩红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孙念辞“天地自然,凶秽消散,身有光明,乘云回命......”
咒文生效,怀瑾身下的阵法纹路越发明晰。
手中灵剑几欲脱手,我以剑拄地,紧紧抿住的唇再也无法控制,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飞在怀瑾眼角,似是血泪。
我能感觉我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恍惚间,我听到了怀瑾的声音,那样轻,像夜风一样低哑微凉。
怀瑾“终究等不到华枝春满,等不到天心月圆......”
怀瑾“......倘若早知,此生定不落红尘。”
或许是我的生魂正与他交融的原因,一片月华中,我与怀瑾四目相对。
是谁痴痴眼中,欲拥恋人入怀。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怀瑾不再看我,他低头笑着呢喃,但又只觉凄然。
怀瑾“珊瑚枕上千行泪,不是思君......是恨君。”
原来,他已经明白了这句诗的意思。
怀瑾的声音渐行渐远,眼前繁芒点点,恰似水面上一点萤光的莲灯。
我想起了我的愿望,人间无别离,那时却忘了,人间最多的......便是别离。
曾念春来冰消雪融,如今才知,余生不过片刻而已。
孙念辞“此生已矣,千年万岁,山河荡荡,愿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