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娇云笼星。薄霭凝成一钩残月,蟾光漫拨枝叶。
寒风料峭,尽数被怀瑾毛茸茸的尾巴挡去。
孙念辞“四方山人迹罕至,格外清静。尤其这棵参天古木,真是赏月的好地方。”
数高百尺,郁然葱茏。坐在上面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我正与月亮平视,伸手便能触及星辰。
怀瑾“我化形时,这棵树就在了。只是遇到你前,从未想过还会在此赏月。”
月光从茂密树冠漏下,我伸手接过一片,粼粼波光像泉水流过。
孙念辞“从前在宗门,听师兄们说过,世人喜欢对月饮酒,我还没有试过。”
我一时兴起,轻声问道。
孙念辞“你这里有酒吗?”
话音刚落,我听到树下有细碎脚步声。不过眨眼,便有个捧着酒的小精怪出现在我面前。
我接过酒盏,语带戏谑。
孙念辞“这怎么还有偷听的?”
怀瑾“他们和我一样,想让你高兴。”
怀瑾轻笑,一旁的小精怪或许刚化形,不能言语,只好用点头来表达它的心意。
小精怪的耳朵随着动作摇摇摆摆,我看着可爱,轻轻抚摸它头顶。
孙念辞“最近山上的妖怪们似乎都平和不少,也没有下山伤人的事了。”
怀瑾“有我在,谁又敢造次。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能做到。”
怀瑾紫眸傲然,看向我时却又目光柔和。我举杯同他对饮,醇香溢出,填满我的心间。
青山看不足,对月对酒两相宜。
四野无声,时间仿佛不再流动。酒意上涌,我倚在怀瑾软绵绵的尾巴上,阖眼假寐。
忽觉面上一凉,我想要抬手拂过,却听怀瑾轻声说。
怀瑾“别动。”
我感觉到怀瑾的手在我睫上轻触,像是拈走了什么。
我睁眼,发现竟是下雪了。萦空雾转,有碎玉声。琼花散落,飘忽于我掌心。
怀瑾方才与我双手交握时的余温尚在,雪花很快便融化了。
孙念辞“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就在冬天的初雪时。”
怀瑾眸光微动,神色带了几分怀念。
怀瑾“那时你还是个小团子,而且还会踮着脚......”
怀瑾笑弯一双狐狸眼,十分狡黠。
怀瑾“叫我哥哥。”
暮色四合,眼前天色逐渐变暗,我却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再不回去娘亲特意为我做的饭菜就要凉了......
山妖:“吼吼——!”
本来安静的山林间传来阵阵咆哮,我捂着耳朵转身想看声音方向,却发现身后有双幽碧的眼睛正满怀恶意地盯着我。
孙念辞“啊——!!!”
血盆大口似要将我吞吃入腹,我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怀瑾“离她远点。”
孙念辞“咦......?”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临,那种压迫感也消失了。我怯怯地睁开眼,发现眼前凶神恶煞的山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事以为身着白衣的大哥哥,他淡漠侧首看我一眼,便转身欲走。
孙念辞“哥哥等一下!”
雪还在飘,他头上已经落满了雪,一片银白。
他好高,我踮起脚都够不到。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努力,他蹲下与我平视,我才如愿以偿地用伞遮住了他。
孙念辞“哥哥,你头发上都是雪,要遮一遮的。”
孙念辞“我娘亲说冬日雪天容易染风寒,你多注意哦。”
我天真地笑着对他说,肚子却不应景的咕噜一声。
孙念辞“哎呀,好晚了......我家离这里很近,伞就留给哥哥啦,我先回去了!”
我直接把伞塞到了他手中,准备飞奔回家大快朵颐,却忽然想起我好像是......迷路了。
怀瑾“你回家的路,在这里。”
我听到一阵风声,雪地上来时的足迹,瞬间了了可见。
天与云与山,上下一白。
我将指尖琼花碾碎,只留雪尘。风过,细碎的雪花很快就在空中消散。
孙念辞“初遇是冬日,重逢也是冬日。要是能和你一起看春暖花开就好了。”
怀瑾闻言略一抬眼,紫眸浮光明亮中带出一抹笑意。
怀瑾“这有何难?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让这里花繁叶茂。正好......我也不怎么喜欢冬天。”
孙念辞“为什么不喜欢?你应该不会怕冷呀。”
我有些疑惑地侧头看他,怀瑾似乎陷入回忆,神色却有些凛然——他不是在怀念。
怀瑾“我是在冬天化形的。朔风正深,那时我年幼无知,还不懂得人世险恶,更不理解人妖殊途。”
怀瑾“可笑我竟会因为饥寒交迫,向人类寻求帮助......呵。”
怀瑾声音肃沉,唇角扬了锋锐弧度,不见笑意,只觉寒冽。
怀瑾“多少次命悬一线,百年修为随时会毁于一旦,那些时日里,也只能与他相互支撑。”
千百年来他经受的一切不言自明,难言的酸楚一点点浸透了我的心。
他看出我眼中伤怀,轻叹一声,主动安慰我。
怀瑾“都是往事了,时移世易,如今只能是我让旁人......魂飞魄散。”
怀瑾神色睥睨,眼中不自觉显出澹澹杀意,我不愿见他这般凌厉,转了话题。
孙念辞“你说的他......是谁?”
怀瑾“是我体内的另一个魂魄,与我一体双生,叫做怀璧。”
怀瑾目光定定的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什么。我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孙念辞“原来你说的是他呀,我早就知道了,我还见过他呢。”
怀瑾“你不怕吗?我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我缓缓摇头,凝视怀瑾,轻声道。
孙念辞“我能分清你们两个,自然......也明白我想见的是谁。”
怀瑾望向我的目光渐渐泛起柔和的暖意,无声一笑,我却蓦然怔住。
一阵疾风掠过树梢,凉意扑面,方才三分酒意遥遥而去,霎时清明。
我真的明白吗?我是玄天宗弟子,自幼便被教导应斩妖除魔,荡尽世间妖邪。
怀瑾却是前年妖狐,四方山更是历来为玄天宗所不容......
或许是我骤然的沉默,怀瑾眉心微拧,想要牵我的手。
我兀自出神,眼前阵阵模糊,雪花沉沉下落,层层覆在心间,下意识便躲开了怀瑾的触碰。
恍惚中,我感觉怀瑾靠近我,而后略显强硬地抓过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握在掌心。
怀瑾“你谁不是想回玄天宗了?”
他微哑低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恍然回神,淡薄月光映在怀瑾眸中,却是一片晦暗。
云翳遮月,阒然无声,几乎能听到月光流动的声音。我与怀瑾十指相扣,语气如常。
孙念辞“不需要妖力,也一定能等到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怀瑾不置可否,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我能感觉他曲起尾指在轻轻蹭着我的手心。
他的面容在树荫下半明半昧,我听到怀瑾沉缓的声音带了一丝决然。
怀瑾“好,我们一起......等春来。”
怀瑾又用尾指蹭蹭我的手心,我记起来,之前同他闲聊时提过人类幼童用尾指相互勾起许诺约定。
想来,是他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