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外头被一片寒意笼罩,唯有炉火的‘噼啪’声回荡在屋内。
房里只有一张榻,我和衣而卧,君九则在下头打地铺。
一墙之隔的地方朔风呼啸,这场降温来得突然,我拥着一条薄被,怎么都睡不着。
君九“公主,公主——”
君九小声唤我,举起自己身上盖的毯子朝我的方向塞了塞,被我径直推了回去。
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失落,被我清晰地捕捉到。
孙念辞“乖,听话,冻出风寒来我们还怎么跑?”
君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悻悻地收回毯子,不过没过多久,我的胳膊又被碰了碰。
我有些不悦,刚想嘀咕两句,便见到一条硕大的白色尾巴晃晃悠悠地攀上来,朝我轻轻摇了摇。
君九“公主,上好的狐狸尾巴,要不要试试?”
我顿时眼前一亮,好奇地上手。君九尾巴的毛很长,虽然密实但却柔软又蓬松,跑起来就像盛了一捧温暖的雪。
孙念辞“这也太好摸了吧!”
我早就想摸一摸君九那条成日晃来晃去的大尾巴了,可惜之前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索性一次摸个够本。
毛茸茸的,比想象中手感更好,散发出暖烘烘的阳光味道,让人有种把脑袋埋进去使劲揉搓的冲动。
君九“公主!”
我这才看到君九的脸几乎红得要滴血,方意识到——在摸尾巴的时候,君九也是有感觉的!
此刻他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条缺氧的鱼,身体以为变得僵硬无比,连话都没有办法流利地说出来。
君九“嗯......您,您就饶了我吧......要是再这么摸下去,今天晚上、我、我恐怕是再也睡不着了。”
我讪讪一笑,意犹未尽地放下作怪的手。
君九平息了一会儿,恢复如常用那条大尾巴便将我包裹起来,在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中,我很快陷入沉眠。
君九“公主,我一定会送你回灵州。一定。”
抱着君九的尾巴睡了几夜,时间很快就到了要离开的日子。好消息是,就在昨晚,小姑娘终于同意跟我们回家。
有苏村的婚礼和特别,需得数对新人一起举行,一敬苍山,二拜先祖女妲,三就是新娘乘船至湖中祭台叩谢湖神。
虽然心知一切都不过是权宜之计,但这么一套繁琐的礼节走下来,总是让热心中有些别样的感慨。
君九“公主这是在紧张吗?”
君九接着红绸的遮掩,悄悄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见我不说话,自顾自地开口。
君九“您放心,只要有我在,这些人休想动您一根汗毛!”
语气虽然夸张,望着我的眸子却写满了认真,就在我即将感动时又旋即一笑。
君九“毕竟我可是要做第一密探的人!”
我很快捕捉到他话中的漏洞,与他四目相对。
孙念辞“不光是我,你也不许有事。”
孙念辞“等回了灵州,我还要带你去公厨吃鞭打一锅圆、如意八宝鸡、奶汤锅子鱼......”
君九“公主许了这么多愿,原来这么舍不得我啊?”
他笑得得意,我佯装嗔怒,轻轻拍了他一下,人口眼杂,我不再多说,随着人流一道朝湖边行去。
大家乘船的站位没有定数,我和君九悄悄靠近徐莺莺,只等时机成熟便溜之大吉。
祠监:“启航!祭拜——湖神——”
祠监拖长了调子,苍老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君九“公主,就是现在。”
我与徐莺莺并肩,一起迈着庄重的步子登上同一条小舟。
一切流程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直到祠监发现我们的船偏离了祭台,径直朝着湖心驶去。
祠监:“快!抓住她们!”
祠监朝着祭台上的看守大喊,那里距离我们最近,哪怕是仅凭洑水也能追上我们。
徐莺莺:“公主,他们很快就要追上来了,怎么办?”
孙念辞“人数不多,到时候你先走,我用袖箭可以支应一阵。”
虽然人狐殊途,但我却并不想伤及无辜者性命。谁料御敌方案已经想好,看守却始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泥胎木偶。
孙念辞“是催眠术。”
我很快反应过来,这一定是君九的手笔,因而划船的手愈发轻快,不由遥遥望了一眼岸上的他。
似是心有灵犀,君九也在此时回头,与我隔空对视。明明是那样混乱的场景,我却从他眉宇间看出一丝温柔。
可惜催眠术无法同时对多人施为,此刻君九横在湖边渡口,为我们隔出一道生机的天堑。
他挥剑斩断绳索,数不清的竹筒一股脑滚了下来,疾跑中的村民们纷纷摔倒,跌得爬都爬不起来。
君九“公主,君九来迟了。”
他趁着那些村民喊哎呦的功夫一边笑着,一边追上我们,表情一派闲适,仿佛刚刚只是去路边折了一枝野花。
竹子只能抵挡一时,那些人很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划船来追。徐莺莺肉眼可见地紧张里,君九却依旧面不改色。
我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些人的船越划吃水便越深,最后竟直直朝下沉去,那些人很快便自顾不暇了。
君九“为了给这些船砸得天衣无缝,我连着好几天都没睡个囫囵觉了,公主您瞧瞧,我黑眼圈都冒出来 。”
君九指着自己眼底并不存在的青黑凑近我,表情真诚委屈又可怜,眸光中却带了半分狡黠,让人忍俊不禁。
孙念辞“好好好,算你厉害,给你记一大功好不好?”
君九“公主万岁!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时间就是生命。君九心满意足,我们三人说话间脱下了身上最后一件繁重的饰物,一同跳入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之中。
冰冷的湖水仿佛一块绿极发乌的丝绸,将我们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所有的尖叫和喧嚣都成了遥迢的微响。
头顶的光亮离我们越来越远,水无处不在,携着森冷的黑暗席卷而来,试图榨尽我们的所有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潜游的速度越来越慢,头顶一丝日光也无,目之所及唯有无边水色。
孙念辞“来不及了吗?”
水肺内的气体渐已耗尽,唯有保存体力,屏住呼吸,眼前金光闪烁,我以为自己大概走不出这片湖水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扼住,有气流缓慢地进入我的口腔......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孙念辞“君九!”
他的脸在我眼前瞬间放大,此刻他正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箍住我的头,为我渡气。
君九“魂兮——归去——”
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心中抗拒,身体却被催眠术控制,下意识地想要汲取更多。
他的目光始终定定望着我,几乎连眼都不敢眨,仿佛只要错过一秒我就会再也消失不见。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任我予取予求。
君九“回灵州......”

泪水潺潺而下,却在溢出眼眶的那一刻就溶于湖水,显得微不足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手。
君九“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公主。”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他的眼神,是遗憾,怅惘,还是满足,亦或是几种都有。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想要牵住他的手,可他却露出了一抹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我推得更远。
指尖相触的温度趋于冰凉,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那口型在说——
君九“活下去。”